一个字刚出口,养母就把她抱进怀里。
抱得死紧死紧的,像怕她再跑掉。
养母身上还是那股熟悉的味道。
汗水味,泥土味,谷草屑沾了满身,还有一点点灶台烟火的气息。
“娘……我回来了。”许安好的声音闷在她肩窝里。
养母没说话。
只是抱着她。
肩膀一抖一抖的。
养父站在旁边,攥着那把镰刀,不知道往哪儿放。他把镰刀往地上一扔,抬起袖子擦眼睛。
擦完,又擦。
擦不干净。
“回来好,回来好……”他翻来覆去只会说这一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旁边跟过来的人站了一地。
李婶子,王大娘,还有几个年轻媳妇,都是地里一起干活的。
有人扯着嗓子喊:“德厚嫂,别站门口了,快领孩子进屋啊!”
“是啊是啊,大老远回来的,肯定累坏了!”
养母这才松开手。
她拉着许安好,上上下下又看了一遍。
“瘦了。”她说,眼眶又红了。
许安好两年没个信,要说一点怨言没有,那是假的。
可思念早就盖过了那点子怨。
当初抱养这孩子,说没存点私心是骗人的——谁养孩子不盼着老来有个依靠?
可看着她那么小一点,从炕头爬到炕梢,从会叫娘到会写自己的名字。
看着她一天天长起来,心里的想法早就变了。
他们供她上完初中,已经是尽了全力了。
再往后呢?嫁人。生娃。在这土里刨食,刨一辈子。
那不是他们想看到的。
所以那年宋家来人的时候,他们再舍不得,也还是点了头。
让她走。
让她去过好日子。
只要她过得好,他们好像也没有什么不满足的了。
“娘,我不瘦。”
许安好摇摇头,嗓子发紧。
养母不听,拉着她就往院里走。
“进屋,快进屋,她爹,快舀点水来,孩子肯定渴了……”
走到门口,才想起来门锁着。
养父手忙脚乱从腰上摸钥匙,摸了半天摸不出来,急得满头汗。
“我来我来……”养母一把推开他,从自己围裙兜里掏出钥匙,捅进锁眼里。
锁开了。
院门推开,吱呀一声。
许安好跟着走进去。
院里那棵歪脖子枣树还在。果子还没熟,青青的,一小颗一小颗挂在枝头。
树下,那条老黄狗听见动静跑过来,围着她转了两圈,拿脑袋蹭她的腿。
它还记得她。
许安好蹲下去,摸了摸它的头。
老黄狗眯起眼,尾巴摇了摇。
像在说:你可算回来了。
她摸着狗,忽然想起什么,站起来往门口走。
“爹,娘,门口的袋子里……”
她拎起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解开系带,露出里面的东西。
水果糖。桃酥。两罐麦乳精。
李婶子她们还没走,正站在院门口往里张望。
许安好捧起一大把糖,走过去,塞到李婶子手里。
“婶子,路上买了点糖,给孩子们甜甜嘴。”
又抓了一把给王大娘。
“大娘,您也尝尝。”
几个婶子愣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这……这怎么好意思……”
“拿着吧婶子,没多少。”许安好又拆开一包桃酥,给几人分了。
李婶子攥着那把糖,有些不好意思。
“这孩子……”
刚才在地里说闲话的那几个,这会儿都不吭声了。
王大娘扯了扯李婶子的袖子,压低声音:“我就说,安好这孩子心眼不坏……”
李婶子白她一眼,没说话,心里却在想,刚刚就你嗓门最大。
养母站在旁边,看着许安好给这个抓糖、给那个塞吃的,眼眶又红了。
她抬手抹了一把。
养父站在她旁边,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看着那个两年没回来的闺女,站在院门口,把糖一把一把分给乡亲们。
分完了。
许安好转过身。
“爹,娘,你们是不是还没收工?”
养母急忙摆手:“不着急,不着急,现在大家都在吃饭。娘先给你煮几个鸡蛋,娘给你攒了好多鸡蛋,再给你下一碗面,吃了再去。”
说着就要往灶房走。
许安好拉住她。
“娘,你跟爹先去忙。我刚在镇上吃了面,现在不饿。饿了我会自己看着弄的。”
“那怎么行……”
“行的。”许安好打断她,声音软下来,“你们去忙,晚上早点回来。”
养母还要说什么,养父在旁边扯了扯她袖子。
“让孩子歇歇,咱先回地里。”
养母看看许安好,又看看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再看看院门口还没走的乡亲们,终于点点头。
“那……那你先歇着,锅里有水,渴了自己烧。鸡蛋在东屋筐里,饿了就煮,多吃几个,别舍不得吃……”
“知道了,娘。”
养母一步三回头,被养父拉着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又停下来。
“晚上想吃什么?娘给你做。”
许安好站在枣树下,冲她笑了笑。
“什么都行。”
养母这才走了。
走出老远,还回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