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的家长会，吕璟特意换了一身不那么朴素的衣服。
她走进六年级三班教室，找了个靠后排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教室里已经坐满了家长，空气有些闷，弥漫着一种熟悉的、焦虑的味道。
班主任李老师站在讲台上，按流程总结班级整体情况，表扬进步显著的学生。
每当念到一个名字，被点到孩子的家长就会不自觉地把背挺直一些。
吕璟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挎包的带子。
“特别要表扬陈睿同学，”
李老师的声音带着赞许，
“这次语数外三科总分再次位列年级前十，数学更是拿了满分。孩子自主学习能力非常强。”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赞叹声。
吕璟不用抬头也知道，坐在前排正中央、穿着香芋紫套装的那个背影，此刻一定微微扬起了下巴。
那是睿睿妈。
果然，旁边立刻有家长凑过去，小声问：
“睿睿妈，给孩子报了哪个数学班啊？太厉害了！”
家长会后半段是自由交流时间。
李老师刚说完“大家可以互相聊聊”，前排那片就以睿睿妈为中心，迅速围拢了好几个家长。
睿睿妈的声音清亮，穿透了教室里的嘈杂：
“其实没什么秘诀，就是抓得紧。我们家睿睿每天五点二十准时起床，听半小时英语原声名著，雷打不动。时间嘛，挤挤总有的！”
她的话像小锤子一样敲进吕璟耳朵里。
“当妈妈的，心不狠一点，孩子以后的路就不稳。现在心疼他少睡一会儿，将来他得感谢你。”
睿睿妈说着，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扫过后排，
“其实啊，孩子都是一样的孩子，谁也不比谁聪明，说到底就是某些家长自己懒。”
吕璟感觉脸上有点发烫。
她把自己往角落里又缩了缩，希望没人注意到她。
可偏偏这时候，李老师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硬壳笔记本。
“朵朵妈妈，稍微留一下？”
李老师的声音很温和，但吕璟的心却有些慌。
等其他家长陆续离开，教室里只剩下她们两人。
李老师把那个硬壳本子递给吕璟，翻到其中一页。
“这是班级的共享周记本，孩子们轮流写。这是朵朵上周写的一篇，我觉得……您应该看看。”
吕璟接过本子，双手冰凉，甚至手指头都有些僵。
她看到女儿熟悉的、工工整整的字迹。
题目是《我的妈妈》。
“我的妈妈以前不是这样的。她会做世界上最好吃的酸奶蛋糕，上面有甜甜的草莓。她讲的故事很好笑，会把小猪的声音学得特别像。现在她好像变成了一台机器，眼睛里只有红色的分数和绿色的对勾。她很久没有好好笑过了。她上次对我笑，是我数学考了95分，但那个笑容很快就不见了，因为她听说陈睿考了100分。妈妈，是不是我永远都考不了第一名，所以你才会这么累？是不是我再努力一点，把所有补习班都上好，你就能变回原来的妈妈？”
文字的旁边，用铅笔画了一幅简单的画。
一个很小的人，正用尽全力推着一块巨大的、写满了“100分”的石头往山上走。
山脚下，另一个稍大一点的人影，正不断地往那块石头上添加更多的东西：书本、钢琴、写着“加油”的旗帜。
吕璟的视线死死盯在那页纸上，呼吸都好像凝固了。
她有些愤怒，有些埋怨，但更多的是心疼。
所有的东西混在一起，狠狠撞着她的胸口。
李老师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一点：
“朵朵是个心思很细腻的孩子，最近几次作文，都流露出一些……自我价值感方面的波动。林妈妈，孩子的心理状态和学业成绩同样重要。有时候，适当的压力是动力，但过重的负担可能会压垮一些东西。”
吕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能胡乱地点点头。
教室外传来其他家长带着孩子离开的欢快说笑声，那声音听起来很远，像是在嘲笑她。
她抱着那本周记本，慢慢走出教室。
走廊的光线有些刺眼。
她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才感觉到自己脸上全是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