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我正式进组《凤栖梧》。拍摄地在浙江的一个影视城，这里以仿古建筑群闻名，每年有上百个剧组在这里取景。
我的戏份被安排在开机的第三天拍摄。按照惯例，我提前一天到了剧组下榻的酒店。这是个三星级酒店，条件一般，但胜在离影视城近。主要演员和导演组住在高层，像我这样的配角被安排在低层。
领房卡时，前台小姑娘多看了我两眼，眼神里有种似曾相识的疑惑。我假装没注意到，拿了房卡就上了楼。房间是标准间，两张单人床，浴室很小，洗手台上有水渍。我把行李箱放在角落，拉开窗帘，外面是影视城仿古建筑的屋顶，飞檐翘角，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
手机响了，是李姐打来的。
“到了？”她问。
“刚到酒店。”
“陈浩那边把合同发过来了，片酬按行价，税后两万，三天拍摄。你觉得行吗？”
“行。”我说。这个价格对于只有五场戏的角色来说，已经算不错了。很多年轻演员为了上戏，甚至愿意零片酬出演。
“对了，”李姐顿了顿，“你在剧组可能会遇到林薇薇。”
我愣了一下。林薇薇这个名字，我已经很久没听人提起了。她是《凤栖梧》的女主角，当红一线小花，微博粉丝八千万，随便发张**就能上热搜。但很少有人知道，十五年前，她是我同公司的师妹，给我的专辑当过伴舞。
“她现在可是一线了，脾气也见长，”李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讥讽，“你要是在剧组遇到她，尽量避开点。她现在架子大得很，未必愿意提起当年的事。”
“我知道了。”我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从行李箱里拿出剧本，又看了一遍李嬷嬷的戏。其实台词我早就背熟了，但习惯使然，每次拍摄前我还是会反复琢磨角色的每一个细节。
晚上七点，剧组在酒店餐厅举办开机宴。这是行规，主要演员和工作人员聚在一起吃顿饭，算是正式开工前的仪式。我本不想去，但陈浩特意让助理来请，说所有人都要到场。
餐厅被包场了，摆了十几张大圆桌。我到的时候，已经来了不少人。现场闹哄哄的，制片人、导演、主演坐在最中间的主桌，其他工作人员和配角演员分散坐在周围。
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同桌的都是些面生的年轻演员，大概演的是宫女、太监之类的群演或小配角。他们正兴奋地讨论着什么，看到我坐下，只是点了点头，继续他们的谈话。
“听说林薇薇今天会来，我好想要个签名啊。”一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女孩说。
“她真人比电视上还漂亮吗？”另一个男孩问。
“那当然，不然怎么能当一线小花。不过听说她脾气不太好，上次有个群演想跟她合影，被她的助理骂了一顿。”
我默默地给自己倒了杯茶，小口喝着。餐厅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那边。林薇薇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她穿着一件香奈儿的粉色外套，长发微卷，妆容精致，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既亲切又不失距离感。
导演陈浩立刻起身迎上去，制片人和其他主要演员也围了过去。林薇薇一一和他们打招呼，姿态优雅，像是真正的皇室公主驾临。她的目光扫过餐厅，在掠过我这桌时，似乎停顿了零点一秒，但我不能确定她是否看到了我。
开机宴正式开始，制片人发表了一番热情洋溢的讲话，预祝拍摄顺利，收视长红。然后是导演发言，陈浩感谢了投资方，夸赞了演员团队，特别提到了林薇薇，说她是他心中“唯一的女主角人选”。
林薇薇站起身，接过话筒，声音甜美：“谢谢陈导，谢谢制片人给我这个机会。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不辜负大家的期望。”她的发言简短得体，说完后微微鞠躬，赢得了一阵掌声。
接下来是自由用餐时间。我低头吃菜，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开的。
“苏晴姐？”
我抬起头，看见林薇薇的助理站在我面前。那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孩，穿着职业套装，表情礼貌而疏离。
“薇薇姐请您过去坐坐。”她说。
同桌的年轻演员们立刻安静下来，惊讶地看着我。我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站起身。在众人的注视下，我跟着助理走向主桌。
林薇薇身边的位置被让了出来，我坐下时，能感觉到整个餐厅的目光都聚焦在这里。林薇薇侧过身，微笑着看着我，那笑容无懈可击，但眼睛里没有温度。
“苏晴姐，好久不见。”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
“好久不见，薇薇。”我说。
“听说你也在这个剧组？演什么角色？”她问，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像是在问一个不太熟悉的同行。
“李嬷嬷，一个小角色。”我平静地回答。
“哦——”她拖长了声音，“那挺适合你的。你现在就适合演这种稳重型的角色。”
话里有话，但我假装没听出来，只是点点头：“确实，年纪大了，演不了年轻角色了。”
林薇薇的笑容淡了一些，她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地承认自己的年龄。在娱乐圈，女演员的年龄是个敏感话题，很多人千方百计地隐瞒真实年龄，假装自己永远二十五岁。
“苏晴姐还是很谦虚，”她转向陈浩，“导演，您不知道吧？苏晴姐当年可是我的前辈，我刚入行的时候，她已经是当红小花了。我还给她当过伴舞呢。”
陈浩的表情有点尴尬，他显然没想到林薇薇会当众提起这件事。在座的其他人也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纷纷打量着我，试图从我脸上找出当年那个当红小花的影子。
“都是过去的事了，”我说，“现在你是女主角，我是小配角，这才是现实。”
林薇薇似乎对我的反应不太满意，她还想说什么，但被制片人打断了：“薇薇，苏晴，都是缘分啊。来来，大家一起喝一杯，预祝拍摄顺利。”
众人举杯，这个话题也就此打住。接下来的时间里，林薇薇没再跟我说话，而是和其他主要演员谈笑风生。我安静地吃完剩下的饭菜，找了个借口提前离席。
走出餐厅时，我听见身后传来低低的议论声：
“她真的是林薇薇的前辈？”
“看不出来啊，现在完全是个路人了。”
“娱乐圈就是这样，红得快，过气得也快。”
我加快脚步，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在墙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镜子里的女人，三十八岁，眼角有了细纹，皮肤不再像二十岁时那样紧致，眼神里有掩饰不住的疲惫。
但我记得二十三岁的自己。那时候，我也有过林薇薇这样的风光。专辑销量破百万，电视剧收视率第一，代言接到手软，走在街上会被粉丝围堵。我以为那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就像我以为自己会永远年轻。
电梯到达我住的楼层，门开了。我走回房间，关上门，把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明天就要正式拍摄了，我需要好好休息，养足精神。
毕竟，我现在只是个需要认真对待每一个小角色的普通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