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江牧川醒来时林鹿已经起床了。厨房里传来豆浆机工作的声音,还有煎蛋的香味。
他爬起来,走到厨房。林鹿正在煎蛋,平底锅里两个完美的圆形荷包蛋。
“早。”江牧川说。
“早。去叫小禾起床,不然又要迟到了。”
江牧川去敲女儿的门,“小禾,起床了!”
里面传来含糊的回应。他又敲了两下,才转身去洗漱。镜子里的男人眼角有了细纹,头发虽然还浓密,但鬓角已经能看到几根白的。四十二岁,不算老,但也绝对不年轻了。
早餐桌上,小禾睡眼惺忪地喝着豆浆。林鹿把煎蛋和面包推到她面前,“快吃,七点二十了。”
“妈,今天能不能给我二十块钱?”小禾说。
“干嘛?”
“同学过生日,我们要凑钱买礼物。”
林鹿从钱包里拿出二十块递过去,“哪个同学?男生女生?”
“女生。”小禾接过钱塞进书包,“就我们班文艺委员。”
江牧川咬了一口面包,“你们现在小孩过生日都兴凑钱买礼物了?我们那时候都是自己准备。”
“你们那时候多土啊。”小禾撇撇嘴,“爸,妈,我吃完了,先走了。”
“路上小心。”林鹿说。
门关上了。屋子里忽然安静下来。江牧川和林鹿面对面坐着,各自吃完剩下的早餐。豆浆机,冰箱的嗡嗡声,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这些背景音让沉默显得不那么尴尬,但也没有好多少。
“你今天几点下班?”江牧川问。
“正常点吧,如果没什么事的话。你呢?”
“我也差不多。”江牧川想了想,“要不……今天晚上我们出去吃?”
林鹿正在收拾碗筷的手顿了顿,“昨晚不是说周末吗?”
“周末还要好几天,就今天吧。小禾不是要去给同学过生日吗,肯定在外面吃。就我们俩。”
林鹿把碗筷摞在一起,拿到水槽边。“行吧。去哪吃?”
“我来订,你下班直接过去。”江牧川拿出手机,“有想吃的吗?”
“随便,你定吧。”
又是随便。江牧川在心里叹了口气。他记得以前林鹿可不是这样的。她会说“我想吃辣的”或者“我想吃那家新开的泰国菜”,甚至“我们去找找有什么没吃过的小店吧”。现在只剩下“随便”。
但他还是开始搜索餐厅。评分高的,环境好的,适合约会的。他看中一家创意菜,人均三百左右,评论里都说氛围浪漫。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订了。贵就贵点吧,反正也不是天天吃。
订好后,他把餐厅地址发到林鹿微信上。“就这家,六点半,可以吗?”
林鹿看了一眼手机,“可以。那我先去上班了。”
“嗯,路上小心。”
林鹿换好鞋,拿起包,开门,关门。屋子里只剩下江牧川一个人。他坐在餐桌前,看着对面空了的椅子,忽然觉得这个住了八年的家有点陌生。
上班路上,江牧川一直在想晚上该聊什么。不能聊工作,不能聊孩子,不能聊房贷和车贷。那聊什么呢?聊最近的电影?可他最近看的都是小禾想看的动画片。聊新闻?太严肃了。聊朋友八卦?他们共同的朋友好像也越来越少了。
他打开音乐软件,随机播放。一首老歌飘出来,是孙燕姿的《遇见》。他记得刚和林鹿在一起时,这首歌正火。林鹿总爱哼,有时候哼着哼着就跑调,他会笑她,她就瞪他,然后继续哼。
那时候多好啊。那时候觉得未来很长,时间很多,爱也很浓。
到公司后,一上午的会议让江牧川暂时把晚上的约会抛到脑后。等到中午吃饭时,他才又想起来。同事张哥端着餐盘坐到他旁边,“**,发什么呆呢?”
“没什么。”江牧川扒了一口饭。
“是不是家里有事?看你今天心神不宁的。”
“真没事。”江牧川顿了顿,“张哥,问你个事。”
“说。”
“你和你老婆,现在还经常单独出去吃饭吗?”
张哥乐了,“怎么突然问这个?吵架了?”
“没吵架,就是……突然觉得,好像很久没两个人好好吃顿饭了。”
“正常。”张哥嚼着红烧肉,“我和我老婆都多少年了,十五年!早就过了那个劲儿了。现在出去吃要么是带孩子,要么是家庭聚餐,两个人单独?一年能有那么一两次就不错了。”
“不会觉得……不对劲吗?”
“有什么不对劲的。”张哥不以为然,“日子不就是这么过的吗?年轻时候风花雪月,中年时候柴米油盐,老了以后互相搀扶。每个阶段有每个阶段的过法。你呀,就是突然文艺细胞发作了。”
是吗?江牧川想,也许张哥说得对。可能就是自己突然抽风了。日子不就这么过吗,哪能天天跟谈恋爱似的。
但下午工作时,他还是忍不住分心。三点多的时候,他给林鹿发了条微信:“晚上需要我去接你吗?”
过了十几分钟林鹿才回复:“不用,我自己过去。”
干脆利落,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江牧川放下手机,揉了揉太阳穴。他想起刚结婚那会儿,林鹿总爱给他发长长的消息。今天看到一朵云像小狗,中午食堂的菜太咸了,同事说了个好笑的笑话……什么事都要跟他说。他回得慢了她还会不高兴,说他不在意她。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的聊天记录只剩下“几点回家”“吃什么”“记得接孩子”这些功能性内容了?
下班时间一到,江牧川就收拾东西走了。他特意早走了半小时,想先去餐厅看看。那家创意菜在一条不太繁华的街上,门面装修得很低调,里面灯光昏暗,每张桌子上都放着蜡烛。
服务员领他到预定好的位置,靠窗。江牧川坐下,看了看菜单。菜品名字起得都很文艺,什么“初雪邂逅”“落日余晖”“山海相逢”,看得他一头雾水。他决定等林鹿来了再点。
六点二十,林鹿还没到。江牧川给她发了条微信:“到了吗?”
没有回复。
六点三十五,林鹿匆匆走进来。她穿着上班的衬衫和西装裤,外面套了件风衣,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有些疲惫。
“抱歉,临下班有点事耽搁了。”林鹿在他对面坐下。
“没事,我也刚到。”江牧川把菜单递过去,“看看想吃什么。”
林鹿接过菜单,翻了几页,眉头微微皱起。“这都什么菜名,看都看不懂。”
“下面有小字说明。”
“算了,你点吧,我看着都差不多。”
江牧川叫来服务员,按照推荐点了几个菜。服务员问,“先生需要什么酒水吗?”
“不用了,谢谢。”林鹿抢在江牧川前面说,“给我们两杯柠檬水就行。”
服务员走后,两人之间又陷入沉默。蜡烛的光在玻璃杯上跳跃,映着彼此的脸。江牧川发现林鹿今天化了淡妆,虽然很淡,但能看出来。她平时上班都不怎么化妆的。
“今天怎么化妆了?”他问。
“下午见了个客户,懒得卸了。”林鹿喝了口水,“这地方挺安静的。”
“嗯,评论说氛围好。”
“就是有点暗,看菜单都费劲。”
江牧川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好在菜很快就上来了。摆盘很精致,量很少。林鹿看着盘子中央那一小坨东西,小声说,“这够吃吗?”
“先尝尝,不够再点。”
两人开始吃。味道确实不错,但也没有特别惊艳。江牧川努力找话题,“你们部门新项目怎么样了?”
“还行,就是累。”林鹿说,“你们公司呢,那个难搞的客户搞定了吗?”
“差不多了。”
话题又断了。他们就像两个不太熟的同事在拼桌吃饭,只能聊工作。
江牧川放下叉子,“林鹿。”
“嗯?”
“我们能不能……聊点别的?”
林鹿也放下餐具,看着他,“聊什么?”
“随便,什么都行。就是别聊工作,别聊孩子。”
林鹿想了想,“那聊什么?聊天气?聊新闻?聊这菜真贵?”
江牧川笑了,“你怎么知道我觉得这菜贵。”
“你脸上都写着呢。”林鹿也笑了,“江牧川,你今天到底怎么了?突然要出来吃饭,突然要聊天。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能有什么事瞒着你。”
“那为什么突然这样?”
江牧川看着烛光里林鹿的眼睛。她还是那么好看,虽然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睛依然清澈。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这双眼睛时的心动,那时候他对自己说,就是这个人了。
“我就是觉得,”江牧川慢慢说,“我们好像很久没有好好看看对方了。”
林鹿愣了一下。
“每天一起起床,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但在一个家里,好像各过各的。”江牧川继续说,“我知道日子就是这么过的,张哥也这么说。但我觉得不对。至少不应该这么……平淡。”
“平淡不好吗?”林鹿轻声说,“多少夫妻连平淡都维持不了。”
“好,也不好。”江牧川说,“我昨晚想起我们第一次约会,结婚前夜,还有好多事。那时候我们话那么多,现在怎么就没话说了呢?”
林鹿沉默了很久。服务员来收走了空盘子,又上了甜点。小小的一个蛋糕,上面点缀着薄荷叶。
“因为话说完了啊。”林鹿终于开口,用勺子轻轻戳着蛋糕,“该说的都说完了。剩下的就是过日子,过日子哪有那么多话要说。”
“可我想和你说。”江牧川说,“就算说废话,也想和你说。”
林鹿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她低头吃了一口蛋糕,“太甜了。”
“那别吃了。”
“不行,这么贵,不能浪费。”
两人把那个甜腻的蛋糕分着吃完了。结账的时候,江牧川看到账单心里确实疼了一下,但看到林鹿在穿风衣的样子,又觉得值得。
走出餐厅,天已经全黑了。街道很安静,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走吧。”江牧川说。
“嗯。”
他们并肩走着,一开始中间隔着一点距离。走了一会儿,江牧川的手碰到了林鹿的手。他犹豫了一下,握住了。林鹿的手僵了僵,但没有抽开。
就这样牵着手走了好一段路。谁也没说话,但好像又说了很多。
快到地铁站时,林鹿忽然开口,“江牧川。”
“嗯?”
“下周五我不用加班。”
江牧川转过头看她。
“我们可以再出来吃饭。”林鹿说,眼睛看着前方,“找家便宜点的,量大的。这家不够吃,我回家还得煮面条。”
江牧川笑了,“好。”
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些。她的手还是很凉,但在他手心里慢慢暖和起来。
那天晚上睡觉前,林鹿没有背对他。她平躺着,看着天花板。江牧川也平躺着,看着同一片天花板。
“江牧川。”她叫他。
“嗯。”
“我今天其实挺高兴的。”
“真的?”
“嗯。虽然那家店又贵量又少,虽然我们也没聊出什么来,但……挺高兴的。”
江牧川侧过身,面对她。林鹿也侧过来,面对他。在黑暗中,他们看着彼此模糊的轮廓。
“我也挺高兴的。”江牧川说。
“那我们下周五再去吃。”
“好。”
“这次我订餐厅。”
“行。”
“睡吧。”
“晚安。”
“晚安。”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再牵着手睡,但江牧川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虽然很微小,但确实不一样了。
就像一潭平静了很久的水,终于被一颗小石子打破了平静。涟漪很小,但一圈圈扩散开去,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