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林晚准时醒来。
高烧在夜里退了些,但头还是沉甸甸的,像灌了铅。她摸过床头柜上的体温计——37.8℃,低烧。喉咙依然痛,但比起昨晚那种灼烧感,已经温和多了。
主卧的窗帘透进灰蒙蒙的光。雨季的清晨总是这样,天色像块没拧干的抹布。
她坐起身,缓了三秒,然后下床。
走廊里很安静。客卧的门紧闭着,门缝下没有光——沈浩应该还在睡。她赤脚走过冰冷的地板,进了卫生间。镜子里的女人眼眶深陷,嘴唇干裂。她接了点凉水拍在脸上,刺痛感让她清醒了些。
衬衫挂在浴室门后的熨衣架上,是沈浩今天要穿的那件。
浅蓝色,桑蚕丝混纺,一件要两千三。沈浩说这是“必要的投资”——“形象就是信用,信用就是钱。”他说这话时正在系领带,眼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没看她。
林晚从柜子里拿出蒸汽熨斗,插上电源。熨斗预热时发出轻微的嗡鸣,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她展开衬衫,仔细抚平每一道褶皱。领口、肩线、袖口,熨斗的蒸汽升腾起来,带着洗衣液的淡香。
她做这件事已经做了七年。
从结婚第一年开始,沈浩的衬衫都是她熨的。起初是心意,后来是习惯,再后来……大概成了她的“本分”。沈浩说过一次“要不送洗衣店吧”,婆婆立刻接话:“那多浪费钱!晚晚闲着也是闲着。”
那时候她还在会计师事务所上班,每天工作十个小时以上。但她没说,只是点点头:“嗯,我熨就行。”
“又在浪费电!”
声音从客厅传来,尖锐得像指甲划过玻璃。林晚手一抖,熨斗差点碰到衬衫下摆。她稳了稳心神,关掉开关。
婆婆张秀英站在厨房门口,穿着那件深紫色的睡袍,头发用发卷卷得一丝不苟。她看了眼熨斗,又看了眼林晚:“大清早就开这么大功率电器,这个月电费又要超标。浩子挣钱不容易,你省着点用。”
“妈,这熨斗有节能模式——”林晚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没意义。
她咽下后半句,低头继续熨衬衫的最后一点褶皱。蒸汽已经散了,布料上还残留着温热的湿气。她做得极其专注,仿佛那是世界上最要紧的事。
婆婆哼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抽油烟机的声音响起来,伴随着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她在准备早餐,只做沈浩那份。
七点十分,客卧的门开了。
沈浩走出来,已经穿戴整齐。深灰色西装,同色系领带,头发用发胶打理得一丝不乱。他经过卫生间时瞥了一眼,林晚正把熨好的衬衫挂回衣架。
“今天有投资人见面会,”他说,“要穿那件蓝衬衫。”
“熨好了。”林晚把衬衫递过去。
他接过,手指没碰到她的。转身进了房间。关门,上锁。里面传来水声和剃须刀的嗡鸣。
林晚站在走廊里,手里还拿着空衣架。
厨房里飘出煎蛋的香味。婆婆在哼歌,荒腔走板的调子,是几十年前的老歌。林晚走到客厅,开始收拾沙发——婆婆昨晚看电视时吃的瓜子壳散了一茶几,还有几个揉成团的纸巾。
她蹲下身,一点一点捡起瓜子壳。指甲缝里塞进细碎的屑,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数字,做出让客户满意的报表。现在,它在捡瓜子壳。
“妈看中个包。”
沈浩的声音突然响起。他已经换好衬衫,站在玄关处对着门口的镜子整理领带。
林晚抬起头。
“就那个什么牌子……LV?”沈浩皱了皱眉,像在回忆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新款,妈昨天在杂志上看到的。你记得买。”
“多少钱?”林晚听见自己问。
“两三万吧。”沈浩拿起公文包,“钱从我给你的那张卡里刷。密码你知道。”
那张卡。家庭开销专用卡,每一笔消费沈浩的手机都能收到通知。林晚曾经建议过两人各管一部分钱,沈浩说:“分那么清楚干什么?我的不就是你的。”但他从来没告诉过她他的收入具体是多少,年终奖有多少,投资项目有哪些。
“我……”林晚站起来,“我今天要去银行,办理那笔理财的续期。”
沈浩的手停在门把上。他转过身,第一次真正看向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像是在审视什么。
“那笔理财不是下个月才到期吗?”
“提前办手续,收益率可以高0.2个点。”林晚说,语气尽量平稳,“昨天理财经理打电话说的。”
沈浩挑了挑眉。这个细微的表情她太熟悉了——那是怀疑,是不悦,是“你怎么擅作主张”的潜台词。
但最后他只是点点头:“行,你去办吧。记得要凭证。”
门开了,又关上。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林晚站在原地,听见电梯到达的叮咚声,然后是电梯下行时缆绳摩擦的声响。她走回客厅,继续收拾茶几。瓜子壳、纸巾、还有半个苹果——婆婆啃了一口嫌酸,就扔在那儿了。
都收拾干净后,她走进厨房。
婆婆正把煎蛋和培根装盘,旁边摆着烤好的吐司和咖啡。看见林晚,她把锅往水槽里一扔:“洗一下,油还没凝固好洗。”
铁锅沉甸甸的,边缘还烫着。林晚打开水龙头,热水冲下去,油花溅起来,烫在手背上。她没躲,只是继续洗。
“包记得买啊,”婆婆端着盘子往餐厅走,“要那款带老花图案的。陈阿姨儿媳妇就有一个,天天背着显摆。”
“好。”林晚说。
水槽里的泡沫越来越多,掩盖了锅底的焦痕。
上午十点,林晚走进银行。
大堂里冷气开得很足,她打了个寒颤。低烧还没全退,头重脚轻的感觉一直没消失。她取号,排队,坐在冰冷的金属座椅上等。
手机震动了一下。
苏晴发来消息:“下午三点,老地方?”
林晚盯着那行字,想起昨晚那条没回复的信息。“家庭理财有点不对劲”——哪里不对劲?她攥紧了手里的文件袋,里面装着身份证、结婚证、还有那张家庭理财的存单。
叫号了。
她走到三号窗口,柜员是个年轻姑娘,胸牌上写着“王静”。林晚把材料递过去:“办理理财续期,编号尾号7743的那笔。”
“好的,稍等。”王静接过材料,在电脑上操作。
键盘敲击声清脆而有节奏。林晚看着柜台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还有身后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一对年轻情侣在自助机前笑着说什么,一个中年男人正对着手机低声发火,一个老太太慢慢填着单据。
“林女士,这笔理财是三年期的,到期日是下个月15号。”王静抬起头,“确定要现在办理续期吗?提前续期的话,这半个月的收益就按活期计算了,会有点损失。”
“确定。”林晚说,“理财经理说提前续可以选更高收益率的产品。”
王静点点头,继续操作。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蓝色调的光。她点了几下鼠标,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林晚的心提了起来。
“哦,没什么,”王静笑笑,“就是看到您先生最近转账挺频繁的。是有什么大额投资吗?我们行最近有几款不错的私募产品,如果需要的话——”
她后面的话林晚没听清。
耳鸣突然响起来,像有无数只蝉在脑子里尖叫。转账频繁?大额投资?沈浩从来没提过。那张家庭卡里的钱一直维持在二十万左右,用于日常开销和她的“采购”。如果有大额资金流动,她应该会收到短信通知……
除非,他转的不是这张卡的钱。
“林女士?”王静疑惑地看着她。
林晚回过神,努力让表情保持平静:“哦,投资的事我不太清楚,都是我先生在处理。”
“这样啊。”王静点点头,没再多问。她把续期协议打印出来,推过来:“请在这里签字。”
林晚拿起笔。
手在抖。她用力握住笔杆,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每一笔都写得很重,力透纸背。
“好了,新协议生效后会有短信通知您。”王静把材料递还给她,微笑服务标准得像量角器量出来的,“还有其他业务需要办理吗?”
林晚摇摇头。
她站起来,腿有些发软。转身时,视线扫过柜台上的电脑屏幕——虽然反光,但她隐约看见了自己账户的流水界面。最后一栏的余额数字,比她印象中少了将近三分之一。
而王静那句随口问话,像根冰锥,扎进了她心里最深的裂缝:
“您先生最近大额转账挺频繁的,是投资需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