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野的葬礼上，我见到了许多陌生的，被巨大悲伤笼罩的面孔。他们穿着黑色的，
被雨水浸润后紧贴皮肤的衣服，像是无数沉默的雕塑。而我，
作为他整个青春里从未有过交集的陌生人，却站在这里，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
几乎无法呼吸。我的未婚夫，陆星乔，站在我身侧，用他温热的手掌包裹住我冰冷的手指。
他低声说：“寂寂，别难过，只是个不怎么熟的同学。”是啊，不熟。可为什么，
当一个同样穿着黑衣的男人，将一本掉光了颜色的速写本塞进我手里，说这是迟野的遗物时，
我的世界，连同我与陆星乔坚不可摧的十年爱情，一同崩塌了。1.巨大的落地窗外，
是连绵不绝的阴雨。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倾倒下来，
将整个城市都淹没在潮湿的悲哀里。迟野的黑白遗照，挂在灵堂正中。照片上的他，
眉眼锋利，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般的笑意。他好像在看我，
又好像在看我身后的每一个人。陆星乔将一件带着他体温的羊绒大衣披在我肩上。
他身上的古龙水味道，是我最熟悉的，曾经让我无比安心的气味。此刻，
却让我感到一阵莫名的窒息。“我们回去吧，这里太压抑了。”他的声音永远那么温柔，
像是四月拂过湖面的风。我没有动。我的视线胶着在那本被我紧紧攥在手里的速写本上。
它的边角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封面上有一道长长的，几乎将它劈开的划痕。
我认识这道划痕。十年前，那个尘土飞扬的午后，我被几个女生堵在废弃的音乐教室。
我的画本被她们撕碎，颜料被挤在地上，像一滩滩凝固的血。混乱中，
我的速写本被丢出窗外，落在了楼下尖锐的铁丝网上，留下了这道永恒的伤疤。我颤抖着手，
翻开了第一页。不是空白。上面是一幅画。铅笔画。画里是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的女孩，
她抱着膝盖蹲在角落，头发凌乱，脸上挂着泪痕。她的身前，散落着一地狼藉。那个女孩，
是我。我的心脏猛地一缩。迟野，怎么会有这幅画？陆星乔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异样，
他微微俯身，视线落在了画上。他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一本破本子，
有什么好看的。”他伸手，想要合上它。我猛地将速写本往怀里一收，避开了他的手。
他的手僵在半空，脸上完美的温柔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寂寂？”我没有理会他，
径直翻到了第二页。第二页，画的还是一片狼藉的音乐教室。只是画面中央，
多了一个高瘦的背影。他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正一脚踹开一个欺负我的男生。动作凌厉，
充满了野性的力量。我的记忆，在这一刻出现了剧烈的晃动。我记忆里的版本，不是这样的。
我记得，那天，在我最绝望的时候，是一道穿着白衬衫的身影，如神祇般降临。他干净，
清爽，逆着光，看不清面容，只觉得他周身都散发着好闻的洗衣粉清香。那件白衬衫，
那个味道，一直以来，我都坚定地认为，属于陆星乔。因为整个学校，只有陆星乔，
会把一尘不染的白衬衫，穿出那种矜贵清冷的气质。也因为，当一切结束后，是他，
陆星-乔，向狼狈不堪的我伸出了手。他的手很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他说：“岑寂，
你没事吧？”那一刻，他就是我的英雄。可迟野的画，却在告诉我另一个故事。
一个我从未知道的版本。我抬起头，看向陆星乔。他英俊的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担忧。
“寂寂，你脸色很难看。我们回家。”他再次强调。“陆星乔，
”我的声音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十年前，在音乐教室，救我的人，真的是你吗？
”2.陆星乔脸上的担忧，凝固了。那双总是盛满温柔笑意的眼睛里，
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过，快到我抓不住。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灵堂里哀乐的下一个循环都开始了。“寂寂，你在胡说什么？”他终于开口，
语气里带着一丝被质疑的受伤，“我们因为那件事才在一起。你忘了吗？”我当然没忘。
那件事，是我整个灰暗青春里唯一的光。**着那点光，撑过了无数被排挤被嘲笑的日子。
陆星乔的出现，像一场盛大的救赎。他把我从泥潭里拉出来，告诉我，原来我也可以被爱。
我为了他，努力学习，考上和他一样的大学。我为了他，学着打扮，学着微笑，
学着变成他喜欢的，温柔娴静的样子。十年。我生命中最美好的十年，都刻上了他的名字。
可现在，一本属于死人的画册，却在无声地动摇我整个信仰。“我没忘。”我看着他的眼睛，
一字一句地问，“我只是想知道，那天，你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陆星乔的眼神开始闪躲。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无尽的雨幕。“太久了，我怎么可能还记得。
”他的声音有些飘忽。“是吗？”我笑了一下，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可是我记得。
我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件白衬衫。干净得没有一丝褶皱。”我翻开速写本的第三页。
那是一幅特写。画的是一只手，骨节分明，却布满了细小的伤口和薄茧。那只手，
正小心翼翼地，捡起地上被撕碎的画稿。这不是陆星乔的手。陆星乔的手，永远是完美的。
他弹钢琴，需要一双没有瑕疵的手。“寂寂，你到底怎么了？”陆星乔的语气开始不耐烦，
“为一个不相干的人，来质疑我们十年的感情？”“他不叫不相干的人。”我的声音很轻，
却很坚定，“他叫迟野。”说完，我不再看他，转身走出了灵堂。
雨水瞬间打湿了我的头发和脸颊。冰冷的雨滴，顺着我的下颌线滑落，
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我抱着那本速写本，像抱着一个即将破碎的梦，
在雨中漫无目的地走。我一遍又一遍地翻看。画里的我，在图书馆的角落睡觉，
阳光洒在我的头发上，像碎金。画里的我，在画室里对着空白的画板发呆，眉头紧锁。
画里的我，抱着一大堆书，走在落满梧桐叶的小道上。每一幅画的右下角，都标注着日期。
从高一，一直到高三毕业。这是一个人的，长达三年的，无声的凝视。而我，一无所知。
我甚至，记不清迟野的脸。他对我来说，只是一个名字。一个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总是睡觉，
打架，写检讨的坏学生。我和他，隔着整个青春的距离。我走累了，在一个公交站台下停住。
冰冷的座椅，让我打了一个寒颤。我翻到了速写本的最后一页。那一页，画的不是我。
画的是一双摔碎的眼镜，镜片裂成了蛛网。旁边有一行很小的字，字迹潦草，
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力道。“她的眼睛，不该被遮住。”我的心脏像是被一把钝刀，
狠狠地来回切割。那是我高一时的眼镜。在那场霸凌中，被一个女生狠狠踩碎。第二天，
陆星乔送了我一副新的隐形眼镜。他笑着说：“寂-寂，你的眼睛这么好看，
不应该藏在镜片后面。”我当时感动得一塌糊涂。我以为，那是我们爱情的开始。我以为，
他是这个世界上，最懂我的人。3.我回到家时，已经是深夜。
客厅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落地灯，将陆星乔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
他坐在沙发上，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抽这么多烟。他从不抽烟。
他说，烟味会毁了他身上干净的气息。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睛，
此刻布满了红血丝。“你去哪了？”他的声音沙哑。我没有回答，径直走到他面前，
将那本被雨水浸透，又被我用体温捂干的速写本，放在了他面前的茶几上。
我翻开了画着那件黑色T恤背影的那一页。“陆星乔，告诉我，这是谁？
”他死死地盯着那幅画，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我不认识。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是吗？”我扯了扯嘴角，翻到下一页。
画上是迟野的脸，嘴角和眼角都有着明显的淤青。画的日期，是“救赎”事件的第二天。
“那这个呢？他脸上的伤，是怎么来的？”陆星乔猛地站起身，
高大的身影带着巨大的压迫感。“岑寂！你闹够了没有！为了一个死人，你至于吗！
”他的咆哮，震得我耳膜生疼。我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他一直都是完美的，优雅的，
情绪稳定的。原来，完美的王子，也会有歇斯底里的一面。“我闹？”我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陆星乔，被蒙在鼓里十年的人，是我。你现在，是在对我发脾气吗？
”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控，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情绪。他伸出手，想来碰我的脸。
我后退一步，躲开了。他的手，再一次，尴尬地停在半空。“寂寂，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哀求，“我只是……太害怕失去你了。”“所以，
你在害怕什么？”我追问，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你在害怕我发现，当年救我的人，
根本不是你？”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那盏昏黄的灯，将我们两个人的表情，
都照得模糊不清。很久很久，他才重新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是。不是我。
”承认了。他终于承认了。我以为，在听到这个答案的时候，我会崩溃，会大哭大闹。
可我没有。我只是觉得很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彻骨的寒冷。我十年的信仰，
我整个青春的支柱，就在这一刻，轰然倒塌。原来，我爱上的人，
只是一个窃取了别人光芒的，小偷。“是迟野，对吗？”我问。陆星乔闭上了眼睛，
像是不愿再面对我的目光。“是。”“你到的时候，他已经把那些人赶走了，对吗？”“是。
”“所以，你只是捡了个现成的便宜，对我伸出了手，就让我对你死心塌地了十年，对吗？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我看着他英俊的，此刻却写满痛苦的脸，
突然觉得无比陌生。我爱了十年的男人，原来，我从来都不认识他。“陆星乔。
”我叫他的名字，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们完了。”4.陆星乔猛地睁开眼睛，
眼里的血丝更加骇人。“不，寂寂，你不能这么对我！”他冲过来，紧紧抓住我的手腕，
力道大得像是要将我的骨头捏碎。“我们有十年的感情！十年！不是十天！”他低吼着，
俊美的五官因为激动而扭曲，“就因为一个迟野，一个你根本不认识的死人，
你要否定我们的一切？”我用力挣扎，却无法挣脱他的桎梏。“放开！”“我不放！
”他将我拽进怀里，紧紧抱住，灼热的呼吸喷在我的耳廓，“寂寂，我承认我错了。
我当年不该撒谎，不该抢走迟野的功劳。可是我爱你啊！我做这一切，都是因为我爱你！
”爱？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让我觉得无比讽刺。“你爱我什么？”我停止了挣扎，
冷冷地问，“爱我因为你的‘救命之恩’而对你死心塌地？爱我像个信徒一样崇拜你？
陆星乔，你爱的根本不是我，你爱的是这种被仰望的感觉！”他的身体僵住了。
“不是的……”他的声音弱了下去，“我……”“你甚至不知道我喜欢什么。”我继续说，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插向他，也插向我自己，“你以为我喜欢弹钢琴，所以逼着我去学。
可你不知道，我讨厌那88个黑白键。你以为我喜欢穿白裙子，所以我的衣柜里全是白色。
可你不知道，我最喜欢的颜色，是梵高画里那种，热烈又绝望的向日葵黄。”这些话，
我从来没对他说过。因为他是陆星乔，是我的神。我愿意为了我的神，磨平自己所有的棱角。
“迟野知道。”我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哽咽，“他什么都知道。
”那本速写本里，有一页，画的是我高中时偷偷画的一幅向日葵。那幅画，因为用色太大胆，
被美术老师批评，被同学嘲笑。我一气之下，把它撕了。可迟野，却把它记了下来。
用他手中的铅笔，为我留住了那片燃烧的黄色。提到迟野，陆星乔的理智彻底崩断。“够了！
别再提他了！”他猛地推开我。我猝不及防，后退几步，后腰重重地撞在了茶几的边角上。
剧痛让我瞬间弯下了腰。陆星乔慌了。他想上前来扶我，脸上写满了懊悔。“寂寂，
我不是故意的，我……”“别碰我！”我尖叫着，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了他伸过来的手。
我扶着腰，一点一点站直身体。我看着他，这个我爱了十年的男人。他的脸上，有惊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