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一场价值百万的戏影视城的天空总是蒙着一层灰扑扑的色调,
仿佛连阳光都沾染了廉价戏服上的金粉,看起来耀眼,落在身上却没什么温度。
气味:油腻盒饭、飞扬的尘土、劣质发胶、还有临时演员们汗水浸湿戏服后散发出的酸馊气。
这是一个造梦的地方,也是一个吞噬梦想的巨大机器。
苏晓刚从一部抗战剧的“死人堆”里艰难地爬出来,动作小心翼翼,
生怕弄皱了身上那套满是破洞和“血迹”的粗布衣裳——下一场戏可能还要接着用。
导演拿着喇叭在不远处喊:“那个‘尸体’!动了一下!镜头差点穿帮!注意点!
”声音里透着不耐烦。苏晓低着头,连声道歉,声音细若蚊蚋,迅速挪到城墙根下,
找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蜷缩着坐下。疲惫像潮水般涌来,从脚底漫过头顶,
让她连呼吸都觉得是件耗费力气的事情。
指甲缝里嵌入了扮演死尸时蹭到的红色糖浆和黑色泥土,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肮脏的黏腻。
她抬起手,想擦擦额角的汗,又怕把脸上的“血污”和妆容弄得更花,只得无力地垂下。
就在这时,包里那个屏幕已经裂了几道纹的老人机顽强地震动起来,发出嘶哑的**。
是萍姐。苏晓深吸了一口带着尘土味的空气,按下了接听键。“晓晓!在哪儿呢?
天大的机会!有个活儿,一天五千,日结!”萍姐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尖利,
穿透了电话线的杂音。苏晓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一天五千,
对于她这种在底层挣扎的群演来说,确实是天文数字。她演一天鬼子兵、路人甲,
不过一两百块,还要被抽成。但高回报往往意味着……“萍姐,”她声音沙哑,
带着明显的倦意,“又是哪个剧组需要挨打的宫女?还是中弹的**?
或者……需要跳冰河的?”她下意识地揉了揉昨天被“鬼子兵”推搡时撞青的膝盖。有些戏,
钱给得多,是因为真受罪。“都不是!这次不一样,是私人委托,
要求特别怪……”萍姐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被什么人听去,
“对方点名要一个长得像沈曼的姑娘,越像越好!”苏晓的心猛地一缩,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沈曼。这个名字,是她心头的一颗朱砂痣,
也是她演艺道路上挥之不去的阴影。那个惊才绝艳,如同流星划过夜空,
短暂却照亮了整个时代的女子。她是苏晓的偶像,
是支撑她在这个冰冷圈子里坚持下去的一点点微光。
可也正是因为这张与巅峰时期沈曼有着七分相似的脸,她屡屡碰壁。导演们看着她,
总会惋惜地摇头:“底子不错,可惜啊,辨识度不够,像沈曼,但又不如沈曼有灵气。
”于是,她只能演些连台词都没有的背景板,或者,
在那些需要沈曼背影、侧影、以及所有不露正脸的镜头里,充当那个无声的替身。
她模仿着她的姿态,她的步伐,却永远活在她的光环……或者说,阴影之下。
“他们……想干什么?”苏晓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警惕。私人委托,模仿沈曼,
这组合听起来有些诡异。“好像是陪一位生病的先生聊聊天,主要是模仿沈曼的言行举止,
给他点安慰。时间可能长点,大概三个月。”萍姐解释道,“对方说了,只要做得好,
钱不是问题。晓晓,这机会千载难逢!三个月,一天五千,那就是四十五万!
足够你把你家里那些债还清,还能让你好好歇一阵子了!”四十五万。这个数字像一道强光,
瞬间刺穿了苏晓脑中的迷雾。家里为了给父亲治病欠下的债务,像一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母亲每次打电话来,总是欲言又止,她知道,那是催债的电话又打到家了。还有她自己,
真的太累了,累到几乎快要忘记,当初是怀着怎样的热爱和憧憬踏入这个行业的。这笔钱,
无疑是救命稻草。一个近乎荒谬的念头在她脑中闪过:这是沈曼在天上,
给她这个微不足道、却因她而步履维艰的模仿者,扔下的一块救命面包。
带着一种近乎宿命的预感,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好,萍姐,我去试试。
”面试的地点在一座远离市区喧嚣的临湖别墅。车子驶入私家道路时,
苏晓就被这里的静谧和奢华所震撼。参天的古木,精心修剪的花园,
以及那片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的广阔湖泊,都与影视城的喧嚣浮躁形成了鲜明对比。
接待她的是管家,一位面容严肃、衣着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姓陈。
他审视苏晓的目光像手术刀一样精准而冰冷,从上到下,每一寸都不放过,
似乎在评估一件商品与标准的契合度。苏晓紧张得手心冒汗,努力维持着镇定。“苏**,
”陈管家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没有太多情绪起伏,“你的任务非常明确。
让别墅二楼那位生病的顾先生相信,你就是沈曼**,并且会一直陪伴在他身边。
他病得很重,身体和精神都非常脆弱,受不得任何**。”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着苏晓,
“所以,从现在起,踏进这扇门开始,你必须彻底忘记你是苏晓。你就是沈曼。
”他递过来一沓厚厚的资料,纸张边缘甚至有些磨损,显然被反复翻阅过。苏晓接过来,
指尖微颤。翻开第一页,映入眼帘的是沈曼的生平简介,旁边附着大量不同时期的照片。
接着是她的喜好:爱喝黑咖啡,绝不加糖;喜欢听古典乐,
垂落的发梢;开心时左边眉毛会微微上扬;思考问题时喜欢无意识地咬住下唇……这些细节,
有些苏晓作为资深影迷,曾在访谈和报道中零星了解到,但更多的,
是她从未触及的、属于沈曼私密生活的部分。这薄薄的纸张,仿佛是一个人人生的密码本,
沉重得让她几乎拿不稳。她被陈管家带着,踏上铺着厚绒地毯的旋转楼梯,脚步放得极轻。
二楼的光线明显暗沉许多,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消毒水、昂贵香薰和苦涩药味的复杂气息。主卧的门被无声地推开。
房间很大,但厚重的天鹅绒窗帘严严实实地遮蔽了窗外大好的湖光山色,
只留下一道狭窄的缝隙,透进一缕微弱的光线,像舞台上的追光,
恰好打在靠坐在床头的那道身影上。那是一个极其消瘦的男人,几乎可以说是形销骨立。
宽大的睡衣空荡荡地挂在他身上,凸显出肩膀和锁骨的尖锐轮廓。
他的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眼窝深陷,嘴唇缺乏血色。但即便如此,那挺拔的鼻梁,
深邃的眼眸轮廓,以及眉宇间未曾完全被病态磨灭的英气,
依然能让人想象出他健康时的卓绝风采。这就是顾云深——沈曼生前从未公开,
却在圈内隐秘流传的恋人,那位据说因沈曼意外陨落而悲痛欲绝、一蹶不振的年轻富商。
他似乎听到了动静,缓缓抬起眼帘。那双眼睛最初是混沌的,
蒙着一层药物和虚弱带来的迷雾,但在目光触及苏晓脸庞的瞬间,
那迷雾仿佛被一道微光刺破,骤然亮起一点微弱却执着的星火,像寒夜里即将熄灭的烛火,
拼尽全力进行着最后一次跳动。“曼曼……”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如同破旧的风箱,
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脆弱。他艰难地、颤抖着向她伸出手。那只手,瘦得可见清晰的骨节,
皮肤苍白得几乎透明,青色的血管蜿蜒可见。苏晓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鼓,
血液奔涌的声音冲击着她的耳膜。
她强迫自己忽略掉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尖叫和转身逃跑的冲动,深吸了一口气,
将那本“沈曼手册”里的每一个字在脑中飞速过了一遍。她迈开脚步,走向那张大床,
脸上努力绽开一个练习过无数次、对着镜子调整到最像沈曼的、温柔中带着一丝娇嗔的微笑。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那只冰凉而无力的大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而亲昵,
带着一点点恰到好处的埋怨:“云深,我回来了。你怎么……怎么不好好照顾自己?
”那一刻,她清晰地感觉到,顾云深那原本虚握着的手指猛地收紧,
用尽了他此刻所能使出的全部力气,死死地攥住了她的手,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他眼底那点微光迅速汇聚成一层朦胧的水汽,一闪而过,随即,
他依赖地、近乎虔诚地将额头抵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发出一声如释重负又饱含痛苦的叹息,
喃喃低语,
同梦呓:“别走了……求你……别再离开我了……”第二章:在虚构与真实之间最初的日子,
苏晓活得如同一个被无数丝线操控的提线木偶。
她严格按照那本厚厚的“沈曼行为指南”行事,不敢有丝毫逾越。
她为顾云深冲泡不加糖的黑咖啡,尽管那苦涩的味道让她暗自皱眉;她在他精神稍好的时候,
为他播放德彪西的《月光》,
让那空灵而略带忧伤的钢琴曲在房间里流淌;在他被病痛折磨得辗转反侧、无法入睡的深夜,
她会坐在床边,用沈曼在某部获奖文艺片里安慰恋人的温柔语调,
轻声念着那些诗一般的台词。顾云深的状态时好时坏,时而清醒,时而陷入昏沉。
清醒的时候,他的眼神会短暂地恢复一些神采,他会拉着苏晓的手,
断断续续地“回忆”他们的过去。“曼曼,还记得吗?在瑞士的那个雪场,你非要学单板,
摔了那么多跤,最后居然能滑得比我还好……”他的目光透过苏晓,仿佛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嘴角带着虚幻的笑意。苏晓的心立刻悬到嗓子眼,大脑飞速运转,
搜索着资料里关于瑞士之行的零星记载,然后小心翼翼地接话,
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怀念:“是啊,你当时还笑我笨,结果自己差点撞到树上。
”“还有撒哈拉的星空……那么低,那么近,好像一伸手就能摘下来。你说,
那是你见过最壮丽的风景……”“那是因为和你一起看的呀。
”苏晓按照资料里显示的沈曼的说话风格,柔声回应,手心却因为紧张而微微出汗。
这些绚烂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记忆,对她而言如同海市蜃楼,她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
才能在这些由顾云深主导的“回忆”里,小心翼翼地填补细节,不让自己露出马脚。
她仔细观察着这栋别墅。顾云深书房的抽屉里,锁着厚厚一叠沈曼的照片,
从少女时期的青涩懵懂,到成名后的风华绝代,各个时期,各种神态。主卧的梳妆台上,
还摆放着沈曼用了一半的香水,瓶身设计优雅,散发着一种清冷而缠绵的余韵,
仿佛女主人只是暂时离开。衣帽间里,甚至还挂着不少她的衣物。这个空间里,
沈曼的气息无处不在,像一个温柔的幽灵,盘旋不去。巨大的压力如同无形的巨手,
日夜攫住了苏晓。深夜,她常在自己的客房醒来,浑身被冷汗浸透。梦里,
顾云深撕下了温和的假面,
回所有酬劳;母亲哭泣的脸和债主凶狠的嘴脸交替出现……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的心脏,
越收越紧。转折发生在一个电闪雷鸣的暴雨之夜。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窗上,
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仿佛要将整个世界吞噬。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夜幕,
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声,仿佛就在屋顶炸开。苏晓被惊醒了,
同时听到隔壁主卧传来压抑的、破碎的**声,夹杂着模糊不清的呓语。她心中一紧,
披上外套就冲了过去。推开虚掩的房门,借着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光芒,
她看见顾云深蜷缩在床上,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睡衣,
黏在额前的黑发更衬得他脸色惨白。他的眼神涣散,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恐,
仿佛正被困在某个无法醒来的可怕梦魇之中。
“水……好冷……好多水……”他胡乱地挥舞着手臂,声音破碎而绝望,“曼曼!
抓住我的手!快抓住……别松手……!”资料里没有这一幕!
没有任何关于他怕水、怕雷雨的记载!苏晓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按照脚本,
她此刻应该用沈曼的方式,温柔地唤醒他,或者说些安抚的话。
但看着眼前这个被巨大恐惧和痛苦吞噬、脆弱得如同孩童般的男人,
一种超越剧本、源于本能的真实冲动,驱使着她走上前。她没有说任何属于沈曼的台词,
甚至忘记了自己正在扮演的角色。她只是像安慰一个受惊的孩子,坐在床边,伸出手,
一下一下,轻轻地、有节奏地拍着他的背。然后,几乎是下意识的,
一段模糊的、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名字的、旋律简单而温柔的童谣,从她唇间流泻出来。
那是在她遥远而贫瘠的童年里,母亲偶尔会哼唱的调子,带着一种朴素的安抚力量。
奇迹般地,在她笨拙却真诚的安抚下,顾云深紧绷如弓弦的身体逐渐松弛下来,
剧烈颤抖也慢慢平息。他无意识地抓住她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像迷途的航船终于抓住了港湾的灯塔。他将脸埋在她的臂弯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绵长,
沉沉睡去。窗外,雷声渐远,雨势渐歇。从那晚起,某些东西开始悄然变质。
苏晓不再仅仅是一个机械的模仿者。她开始尝试去真正地“理解”沈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