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以为,暗恋是一场盛大而孤单的烟火。绚烂,冰冷,在自己的世界里惊天动地,
然后归于死寂。直到我坐在柏屿和夏萤的婚礼上,看着他们交换戒指。司仪高声问他,
是否愿意。他说,我愿意。三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刀,扎进我的心脏,
然后被时间温柔地、一寸寸地**,留下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窟窿。
风从那个窟窿里灌进去,呼啸作响,全是十七岁那年,他抱着吉他,
对着夏萤唱我写给他的第一首歌时的模样。那首歌叫,《无人知晓的雪》。1.高三的夏天,
蝉鸣聒噪得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融化掉。废弃的音乐教室里,
灰尘在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阳光里跳舞。柏屿烦躁地拨了一下吉他弦,发出一个沉闷的单音。
“还是不行。”他把手里的歌词纸揉成一团,扔进角落的垃圾桶。
那里面已经堆满了无数个废弃的、属于他的世界。乐队的鼓手转着鼓棒,“柏屿,
别太苛刻了,你之前写的几首都很好。”“不够。”柏...屿的声音很低,
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沙哑,“感觉不对。”他要的感觉,没人知道是什么。
我坐在最角落的位置,抱着一本厚厚的习题册,假装在演算一道复杂的数学题。
余光里全是他。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白T恤,手腕上戴着一根黑色皮绳,
汗水顺着他清晰的下颌线滑落,滴在地板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印记。
夏萤拧开一瓶冰水递给他,“阿屿,别急,灵感又不是自来水。”她笑起来的时候,
眼睛弯弯的,像月牙,有两个很深的梨涡。柏屿接过水,却没有喝,只是放在一边。
他的目光越过夏萤,落在我身上。“迟暮雪,你觉得呢?”我握着笔的手指猛地收紧,
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丑陋的印记。我抬起头,撞进他深黑的眼瞳里。
那里面像是藏着一片没有星星的夜空。“我……”我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
夏萤立刻打断我,笑着挽住柏屿的胳膊,“你问她干嘛,她一个书呆子,懂什么摇滚和浪漫。
”她转向我,语气亲昵又理所当然,“对吧,暮雪?”我低下头,看着那道划痕,
轻轻“嗯”了一声。是的,我什么都不懂。练习在柏屿的沉默里不欢而散。**室的路上,
夏萤一直挽着我的手,叽叽喳喳地说着话。“暮雪,你帮帮我吧。
”走到教学楼拐角无人的地方,她停下脚步,表情忽然变得恳切。“你也看到了,
阿屿为了新歌快愁死了。下个月的音乐节对他很重要。”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文笔好,作文不总是被老师当范文念吗?”她摇着我的手臂,
像小时候我们一起求大人买冰淇淋,“你帮我写一首歌词,
就当是……帮我给阿-屿一个惊喜,好不好?”“我写了,怎么给你?”“你写好给我,
我……我拿去给他,就说是我们一起想的。”她眼神闪烁了一下,很快又笑起来,
“主要是你来提供想法,你是我的灵感缪斯嘛。”灵感缪斯。多么好听的词。
我看着她明媚的笑脸,心里某个角落像被针扎了一下。“好。”我听见自己说。
2.我用了一整个晚上,写了那首歌。在那个小小的、只开了一盏台灯的书桌前,
我把所有不敢宣之于口的暗恋,都揉碎了,碾成粉末,撒进每一个字里。我写冬日的初雪,
写寂静的梧桐,写他某次不经意间,抬头望向窗外的侧脸。那是我一个人的,
盛大而隐秘的心事。歌词的最后一句是:全世界的雪,落在我一个人的冬天。第二天,
我把抄写工整的歌词纸折起来,在课间交给了夏萤。她看都没看,就塞进了口袋,
对我比了一个“搞定”的手势。“谢啦暮雪!你真是我的好姐妹!”周五下午,
乐队在音乐教室排练那首新歌。我站在门外,隔着一条门缝往里看。柏屿站在麦克风前,
低头看着手里的谱子。当第一个音符从他指尖流出,当他开口唱出第一个字时,
我感觉我的心脏骤停了。他唱:“窗外有风,吹落第一片梧桐。”他唱:“你的轮廓,
比远山更沉默。”他唱:“全世界的雪,落在我一个人的冬天。”那是我的声音,我的心跳,
我的呼吸。可他却用他那清冷又带着破碎感的嗓音,把这一切都唱了出来。一曲结束,
教室里一片寂静。鼓手第一个跳起来,“**!柏屿!这歌词绝了!谁写的?
”柏屿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所有人,准确地落在了站在他身边的夏萤身上。
他的眼睛里,是我从未见过的,揉碎了的星光。“夏萤,”他轻声说,“谢谢你。
”夏螢的脸颊泛红,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是我应该做的。”那一刻,
我感觉门缝里吹进来的风,都是凛冽的。我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像一个偷窥被抓包的小偷。
那天晚上,我发了高烧。躺在床上,烧得天旋地转,脑子里全是他唱歌的模样。
夏萤给我打来电话,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雀跃。“暮雪!你绝对想不到,
阿屿刚刚跟我表白了!”我握着发烫的手机,没有说话。“他说,他从歌词里,
看到了我的灵魂。”“他说,他觉得我是这个世界上最懂他的人。”“暮雪,
我真的太开心了!这一切,都多亏了你!”她还在那边兴奋地说着什么,
我一个字也听不清了。我只知道,我的灵魂,被她偷走了。然后,她拿着我的灵魂,
去换了柏-屿的爱。我慢慢地挂掉电话,把脸埋进被子里,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原来,
最痛的不是他不爱我。而是他爱上了我,却以为那是别人。3.从那以后,
我成了夏萤的专属“灵感缪斯”。一个见不得光的,躲在暗影里的代笔者。
夏萤和柏屿成了校园里最令人艳羡的一对。他为她唱歌,她为他“写”歌。天造地设。而我,
是他们完美爱情故事里,一个不起眼的注脚,一个模糊的背景板。
每次夏萤拿着我的歌词去找柏屿,我都会躲在远处看。看柏屿的眼睛因为那些文字而亮起,
看他把夏萤拥入怀中。每一次,都像是在亲手递出刀子,
然后看着那把刀子扎进自己的身体里。疼,但是我已经麻木了。有一次,
乐队为了校庆的演出排练,需要一首快歌。夏萤又来找我。“暮雪,这次要一首热烈一点的,
像夏天汽水一样感觉的。”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累。“我写不出来。”我说。
夏萤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怎么会呢?你那么厉害。”“我最近没灵感。”我转过身,
不想再看她。“迟暮雪!”她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别忘了,当初是谁帮你补习,
让你从倒数考到前十的?是谁在你被欺负的时候站出来帮你?”我身体一僵。是,都是她。
她像一道光,照进我灰暗的高中生活。所以我把她当成唯一的朋友,掏心掏肺。
“你现在是觉得我麻烦了?还是觉得,你写的歌让阿屿那么火,你不甘心?”她的每一个字,
都像淬了毒的针。“没有。”我低声说。“那就快点写!”她把一张白纸拍在我的桌子上,
“我等着用。”那天下午,我逃了最后一节课。我躲在学校那片没什么人去的梧桐林里,
抱着膝盖坐了很久。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我拿出一支笔,在随身的笔记本上,
写下了一段旋律。那是我心里,唯一一点没有被污染的,属于自己的东西。
我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一个身影在我面前停下。我抬起头,看到了柏屿。
他站在逆光里,看不清表情。“你怎么在这里?”他问。我慌忙把笔记本合上,塞进书包里。
“我……我随便走走。”他没再追问,只是在我身边坐了下来。我们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谁都没有说话。晚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我今天,和夏萤吵架了。”他突然开口。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给我的新歌词,我不喜欢。”他说,“感觉很空洞,没有灵魂。
”他转过头看着我,“迟暮雪,你觉得,一个人的灵魂,可以被看见吗?
”我看着他深邃的眼睛,感觉自己快要无法呼吸。就在我几乎要脱口而出些什么的时候,
我的书包滑了一下,那个笔记本掉了出来。正好摊开在我写了旋律的那一页。
柏屿的目光落了上去。他伸手,拿起了那个笔记本。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这是……”他看着那些音符,眉头微微蹙起。“还给我!”我扑过去想抢回来。“阿屿!
”夏萤的声音突然从不远处传来,带着哭腔。她跑过来,一把从柏屿手里夺过笔记本,
紧紧抱在怀里。“你怎么能随便看我们的东西!”她对着柏屿喊,眼眶红红的。她转向我,
用力拉了我一把,“暮雪,我们走!”我被她拽着,踉踉跄跄地离开。回头看了一眼,
柏屿还坐在原地,看着我们离开的方向,神情是我看不懂的复杂。“迟暮雪,你疯了?
”走到无人的地方,夏萤猛地甩开我的手,“你差点就毁了所有事!”她把笔记本塞回给我,
压低了声音警告,“以后,离柏屿远一点。不该你有的心思,最好都收起来。
”我看着她因为嫉妒而有些扭曲的脸,第一次觉得那么陌生。那晚,
我还是写了那首像夏天汽水一样的歌。我只是,在歌词的最后,加了一句。
“这场盛大的狂欢,终将散场。”4.高三下学期,
空气里弥漫着离别的气息和樟脑丸的味道。毕业典礼被定在了六月中旬。
而毕业典礼上最重要的环节,就是柏屿乐队的告别演出。所有人都对此充满了期待。
那是我们的青春,最后一场盛大的落幕。夏萤找到我的时候,我正在整理成堆的复习资料。
“暮雪,最后一次了。”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了以往的理所当然。“阿屿说,
他想在毕业典礼上,唱一首只属于我们的歌。”只属于,我们的歌。我心口一窒。“他说,
要一首关于告别和开始的歌。”夏萤看着窗外,“告别高中时代,开始我们新的未来。
”她口中的“我们”,像一根无形的刺。“我知道这对你很残忍。”夏萤的声音低了下去,
“暮雪,对不起。但是,算我求你,最后一次。”我看着她,看了很久。从我认识她开始,
她一直都是骄傲的,明媚的。我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近乎哀求的神色。
也许是因为即将毕业,也许是因为这三年的折磨让我疲惫到了极点。我点了点头。“好。
”这一次,我没有再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我去了所有和他有关的地方。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走廊。他打篮球的那个球场。那个总是漏雨的音乐教室窗台。
还有那片我们一起沉默地坐过的梧桐林。我把这三年所有的心碎、不甘、绝望和爱恋,
都写进了这首歌里。我写我们之间隔着的透明玻璃,写他看向我时我假装的平静,
写那场无人知晓的大雪。我给这首歌取名叫,《暮雪》。我把我的名字,写进了歌里。
这是我最后的,也是最盛大的一场自白。我把歌词交给夏萤。她看完后,沉默了很久。
“暮雪,”她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你……真的要这么写吗?”“就这样吧。”我说,
“这是我能写出的,最好的歌了。”也是最真实的。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把那张纸,
折了又折,小心地放进口袋里。5.排练那天,我没有去。我害怕。
我害怕听到他唱出我的名字。我害怕看到他唱着我的名字,却深情地望着另一个人。
我把自己埋在图书馆最高的书架后面,用一道道数学题麻痹自己。可是没用。
那些音符和歌词,像有生命一样,从我的脑海里钻出来,一遍遍地回响。
直到闭馆的**响起,我才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去。经过音乐教室的时候,里面还亮着灯。
我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里面很安静,只有吉他干净的分解**,和柏屿清唱的声音。
他唱的是《暮雪》。他的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轻,都要温柔。像羽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