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雨推开暗房厚重的门，一股熟悉的醋酸与定影液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这间位于艺术楼地下室的小小空间，是她这两年来最熟悉的地方。红色安全灯投下黯淡的光，墙上的时钟指向晚上九点十七分。距离宿舍门禁还有四十三分钟。
她熟练地将曝光后的相纸浸入显影液中，用夹子轻轻搅动。画面在液体中慢慢浮现——是昨天下午拍摄的篮球场，午后阳光斜射，一个男生跃起投篮的剪影。动作定格在半空中，球离手的瞬间，周围的一切都模糊成了流动的光斑，只有那个身影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
林雨盯着画面看了很久，直到影像完全显现，才将它移入停影液。她知道那个身影是谁。江远，物理系大三，校篮球队队长，喜欢穿白色球鞋，总是用左手扶眼镜，会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自习。这些细节她收集了两年，像集邮者收集邮票，不为什么，只是习惯了。
“又拍到好照片了？”门口传来温和的声音。
林雨手一抖，相纸差点滑入水槽。她转头，看见江远靠在门框上，额头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细汗。他手里拿着两罐汽水，一罐递过来：“刚才训练完路过，看到灯还亮着。冰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林雨接过汽水，指尖碰到他的手，温度差让她微微一颤。罐身上的水珠顺着手腕流下来，凉得真实。
“谢谢。”她声音有些干涩，“你怎么知道这里？”
“听陈老师说，有个摄影社的学妹总是一个人泡在暗房。”江远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照片，“这些都是你拍的？”
墙上大多是黑白照片：清晨空旷的操场、图书馆楼梯拐角的阴影、梧桐树下被风卷起的落叶、还有一张篮球场边空荡荡的长椅，上面放着一本被遗忘的书。
“嗯。”林雨简短地回应，将定影完毕的照片夹起来晾干。那是江远的投篮剪影，她不确定他是否认得出自己。
江远走近那面照片墙，停在一张前年秋天拍摄的照片前。画面里是艺术楼后的小径，满地金黄的银杏叶，一个模糊的背影正弯腰捡起一片叶子。
“这是你？”他问。
“不是。”林雨垂下眼睛，“一个路人。”
其实是江远。前年十月的某个周二下午，她刚买完新的胶卷，在回艺术楼的路上看到他弯腰捡起一片银杏叶，对着阳光看了很久，然后夹进手中的书里。她下意识按下快门，等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走远了。
江远没有再追问，只是静静看着那些照片。暗房里安静得只有水槽里液体流动的细微声响。
“我该走了。”林雨看了眼时钟，九点三十八分。她开始收拾器材，将未使用的相纸放回防光盒，整理桌上的药水瓶。
“一起走吧，顺路。”江远说。
他们并肩走在夜晚的校园里。九月的晚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动路边的香樟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路灯在水泥路上投下昏黄的光圈，一只黑色的猫从灌木丛中窜出，又消失在另一侧的阴影里。
“你拍照多久了？”江远问。
“从高二开始。”林雨回答，“最初是用父亲的旧相机。”
“为什么喜欢摄影？”
林雨沉默了一会儿。为什么？因为镜头可以保持安全距离，因为取景框能框定世界的范围，因为快门按下的瞬间能将流动的时间凝固成可保存的切片。但这些她说不出口。
“因为可以记录。”最终她说，“记录那些很快就会消失的东西。”
江远点点头，似乎理解了她没说出口的部分。他们走到女生宿舍楼下，楼前有情侣在低声说话，笑声像夜风中的铃铛，清脆而短暂。
“下周六球队有比赛，”江远忽然说，“如果你有兴趣，可以来拍些照片。陈老师说我们需要一些宣传照。”
林雨愣了一下：“好。”
“那到时候见。”江远笑了笑，转身离开。
林雨站在原地，看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宿舍楼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一格一格，像电影胶片上的画帧。她想起暗房里那张投篮剪影，想起他捡起银杏叶的那个秋天下午，想起这两年来在取景框里看过的无数次他的侧脸。
如果时间可以被显影液定格，她希望是这一刻，晚风吹拂的夜晚，他转身前说“到时候见”的那个瞬间。
但她知道时间从不等人，就像底片暴露在光下太久，终会彻底曝光，只留下一片空白。
宿舍门在身后打开，室友探出头：“小雨，你站在这儿发什么呆？要关门了。”
林雨应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江远消失的方向，转身走进楼里。
楼道里的灯光比外面明亮得多，亮得让人无所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