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商场，又是怎么回到出租屋的。
她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躯壳，机械地移动，对周遭的一切毫无反应。公交车坐过了站，又步行折返；钥匙插了三次才对准锁孔；进门后甚至忘了开灯，就那样在黑暗中呆坐了整整一个小时。
直到手机**划破死寂。
屏幕上跳动着“妈妈”，像一道催命符。
林晚盯着那两个字，第一次产生了把它狠狠摔碎的冲动。但她没有。她只是任由**一遍遍响着，直到自动挂断。很快，**再次响起，不依不饶。
她终于接起来，声音沙哑得可怕：“喂。”
“林晚！你翅膀真是硬了！电话不接，微信不回，钱呢？你是不是想眼睁睁看着你弟弟被人打死！”母亲的声音尖利刺耳，穿透耳膜。
“我没有钱。”林晚说，语气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一分都没有。”
“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没有钱。我的钱，这些年早就被你们掏空了。”林晚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妈，我也是你的女儿。你有没有哪怕一次，问过我过得好不好？问过我累不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爆发出更激烈的斥责：“你现在跟我扯这些？我们生你养你，供你读书，要点回报怎么了？白眼狼！我告诉你，这钱你出也得出，不出也得出！不然我就去你公司闹，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多么不孝的东西！”
林晚闭上眼睛。又是这一套。威胁，道德绑架，情感勒索。她太熟悉了，熟悉到几乎麻木。
“你去闹吧。”她轻轻说，“大不了，我辞职，离开这座城市。反正我也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一些。
再开口时，母亲的语气变了，带上了一种奇怪的、刻意放缓的调子：“晚晚，妈也是没办法。你弟这次真的知道错了，他跪着跟我发誓以后再也不赌了。你就帮这最后一次，行不行？妈保证，以后再也不跟你要钱了。”
“你的保证，不值钱。”林晚扯了扯嘴角，却感觉不到自己在笑。
“那这样，”母亲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诱哄，“你王婶上次说的那个对象，你还记得吧？县城开超市那个钱老板。人家特别中意你，说了，只要你们结婚，彩礼能给这个数。”
林晚的心脏猛地一沉：“多少？”
“三十万。”母亲一字一顿地说，“三十万现金，直接给咱们家。你弟的债能还清，还能剩不少给你爸看病。你嫁过去就是老板娘，吃穿不愁，不比你在城里累死累活强？”
林晚感到一阵恶心，比今天在洗手间干呕时更强烈。她几乎能想象出母亲说这话时，眼中闪烁的精明算计的光芒。
“所以，你们是要把我卖了？”她的声音在颤抖，“像卖一头猪，一只羊那样，明码标价？”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这是为你好！女人总要嫁人的，嫁给谁不是嫁？人家钱老板有产业，年纪是大了点，但会疼人……”
“他五十多了！死了老婆！儿子都比我大！”林晚终于失控地喊出来，“妈，我是你女儿！不是你用来换钱的货物！”
“货物？”母亲的声音也陡然拔高，撕掉了最后一点伪装，“林晚，我告诉你，养你这么大，花了家里多少钱？现在是你回报的时候了！这事由不得你，下周末我跟你爸就带钱老板去城里见你，你好好准备！要是敢耍花样，我就……”
林晚挂断了电话。
她把手机关机，扔到房间的角落。然后蜷缩起来，双臂紧紧抱住自己，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小腹似乎传来一阵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抽动，不知道是真实的生理反应，还是心理作用。
这里，有一个正在萌芽的生命。而她的亲生父母，正在计划把她卖给一个老头。
多么荒谬，多么残忍。
她该怎么办？打掉孩子？然后呢？继续被家庭吸血，直到被榨干最后一滴价值？还是接受那场交易，用自己的一生去换弟弟的赌债和父母的贪婪？
或者……告诉那个男人？
林晚的脑海中闪过酒店房间里那个沉睡的侧影。她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他或许只是出于一时好心（或者一时冲动），送了一个醉醺醺的陌生女人去酒店。他甚至可能已经结婚了，有家庭。告诉他，除了自取其辱，又能改变什么？
退一万步，就算他负责，难道她就要因为一个孩子，和一个完全不了解的男人捆绑一生？
窗外，夜幕彻底降临。城市华灯初上，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或许都有一个故事。但此刻，林晚觉得，全世界没有一盏灯是为她而亮的。
她孤立无援。
小腹又传来一下轻微的抽动。这次更清晰了一些。林晚的手不受控制地、缓缓地抚上自己的腹部。那里依旧平坦，什么也感觉不到。
可是，里面有一个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