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青山,今年二十五岁,是个普通的城里打工仔。腊月二十八那天,
我接到了老家大伯的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苍老又急促,
像老树皮被风吹得簌簌作响:“青山啊,你爹的坟……出了点事,你得回来看看。
”“什么事?”我心里一紧。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才传来大伯吞吞吐吐的声音:“你回来就知道了。记得,天黑前一定要到,千万别走夜路。
”挂了电话,我心里直犯嘀咕。自从五年前父亲去世,我就再没回过清水村。那地方太偏,
下了客车还得走七八里山路,手机信号时有时无,村里剩下的都是老人和孩子,
年轻人早就跑光了。但我必须回去。父亲是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虽然他已经不在了。
我向公司请了假,买了最早的一班长途汽车票。车子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了六个小时,
下午三点才到镇子。从镇子到清水村,还得走两个多小时山路。冬天天黑得早,才四点多,
天色就已经暗下来了。山里的风刮得像刀子,我裹紧了羽绒服,
拖着行李箱走在崎岖的山路上。路两旁的松树黑压压的,风吹过时发出呜呜的声音,
像有人在哭。走了大概一个小时,我路过一片坟地。这是我们陈家的祖坟,父亲就埋在这里。
我下意识地往坟地的方向看了一眼,脚步突然顿住了。不对。父亲的坟前,好像站着个人影。
天色昏暗,我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能隐约看出是个穿红衣服的人,一动不动地立在坟前。
山风吹过,那人的衣服下摆在风里飘着,诡异的是,那飘动的节奏和风向完全不一致。
我心里发毛,高声问:“谁在那儿?”那人影没回答,也没动。我咽了口唾沫,
从路边捡了根树枝当防身用,小心翼翼地往坟地走去。离得近了,才看清那根本不是什么人,
而是一个纸扎的人偶——穿着大红色的纸衣服,脸上用粗糙的颜料画着五官,嘴角向上翘着,
像是在笑。纸人手里还捧着一件东西:一个褪了色的木牌。我走近一看,浑身的血都凉了。
木牌上写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字:河神聘礼。纸人的脸上,那对用墨汁点的眼睛,
正空洞地盯着我。山风吹过,纸人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那声音听着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我吓得倒退两步,一脚踩在枯枝上,咔嚓一声。再抬头时,纸人竟然转了个方向,
那张画出来的笑脸,正对着我来的方向。我头皮发麻,拖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往村里跑。
山路越来越暗,两旁的树影像是活过来了一样,张牙舞爪。我总觉得身后有东西在跟着,
回头看了几次,却什么也没有。天完全黑下来时,我终于看到了清水村的灯光。
稀稀拉拉的几盏,在黑暗的山坳里像鬼火一样飘着。村口的老槐树下站着个人,
手里提着一盏煤油灯。灯光昏黄,照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是大伯。“青山,你来了。
”大伯的声音比电话里还要沙哑。“大伯,我爹坟前……”我气喘吁吁地说。“进屋说。
”大伯打断我,提着灯转身往村里走。他的背驼得厉害,走路一瘸一拐的,
煤油灯在手里晃悠,投在地上的影子扭曲变形。清水村比五年前更破败了。
许多房子已经倒塌,只剩残垣断壁。路上一个人都没有,连声狗叫都听不见。
整个村子死气沉沉,只有几户人家窗户透出微弱的光。大伯家还是老样子,三间土坯房,
院子里堆着柴火。屋里的灯泡只有十五瓦,昏暗得连人脸都看不清。
堂屋的桌子上摆着几个菜,已经凉了。“先吃饭吧。”大伯说。我哪有心思吃饭,
直接问:“大伯,我爹坟前那个纸人是怎么回事?还有那个木牌,河神聘礼是什么意思?
”大伯的手抖了一下,筷子掉在桌上。他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开口:“青山,
咱们村……摊上事了。”“什么事?”大伯没直接回答,
反而问:“你还记得村后那条清水河吗?”我当然记得。小时候我常在河里游泳、摸鱼。
那是条很普通的山间小河,水很清,最深的地方也就到成人胸口。“记得,怎么了?
”“今年夏天发大水,冲出来一些东西。”大伯压低声音,“有人在河底的淤泥里,
挖出了一尊石像。”“什么石像?”“一尊从没见过的那种石像。”大伯的眼神变得恐惧,
“人脸,鱼身,手里捧着个盒子。石像挖出来那天,挖的人就出事了——晚上回家吃饭,
好端端的突然就倒了,嘴里吐白沫,送到镇医院没救过来。”我心里一沉:“然后呢?
”“然后村里就怪事不断。”大伯的声音更低了,“先是王家的鸡一夜之间全死了,
每只鸡脖子上都有两个小洞,血被吸干了。接着是李家的狗,早上发现吊死在院门口,
绳子是自己系上去的。再后来……”大伯顿了顿,脸上露出极恐惧的表情:“再后来,
有人晚上听见河里传来唱戏的声音。不是咱们这儿的戏,是那种……老腔老调,
听不清唱的什么,但听得人心里发毛。有人壮着胆子去河边看过,
说看见河面上漂着红色的灯笼,灯笼下站着穿红衣服的人影。
”我倒吸一口凉气:“村里没人管吗?”“怎么管?”大伯苦笑,“年轻人都走了,
剩下的都是老弱病残。村长老陈头去镇上报过,镇里派人来看过,说可能是有人搞恶作剧,
让我们别迷信。可是……”大伯突然抓住我的手,他的手冰凉,
像死人手一样:“可是上个月,刘家的孙女不见了。七岁的小姑娘,下午还在河边玩,
天快黑时就不见了。全村人找了一夜,最后在河滩上找到了她的一只鞋。鞋里塞着一张纸,
上面写着……”“写着什么?”“河神要娶亲。”我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村里老人说,
那是河神在选新娘。”大伯继续说,“按照老辈子的说法,河神每三十年要娶一次亲,
得送一个黄花闺女给他做媳妇,不然全村都要遭殃。可是谁家舍得把孩子送给河神?
老陈头召集大家商量,最后想了个办法……”大伯的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我。
我心里突然升起不祥的预感:“什么办法?”“用……用纸人代替。
”大伯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扎一个和真人一样大的纸人,穿上红嫁衣,写上生辰八字,
送到河边烧了,算是给河神送了媳妇。”我脑子里轰的一声:“所以你们做了纸人?
可那纸人怎么会在我爹坟前?”大伯的脸色变得惨白:“问题就出在这里。我们扎了纸人,
写了村里一个刚过世的老姑娘的生辰八字——她没嫁过人,算是黄花闺女。
可是送到河边准备烧的时候,突然刮起一阵大风,把纸人卷走了。我们追了半天,
最后发现纸人落在……落在你爹的坟前。”“然后呢?”“然后纸人就立在那儿,
怎么也挪不动。”大伯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们五六个人一起用力,那纸人就像生根了一样。
老陈头说,这是河神不满意,嫌我们糊弄他。他说……他说要重新选新娘。”大伯说到这里,
突然停住了,直勾勾地盯着我。我被他的眼神看得发毛:“你看**什么?我又不是姑娘。
”大伯的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河神选中的新娘子……是陈秀娥。
”我手里的筷子掉在了地上。陈秀娥是我妹妹。我有个妹妹,叫陈秀娥,比我小两岁。
五年前父亲去世时,秀娥才十八岁。我因为要回城里工作,就把她托付给了大伯照顾。
这几年我在外打工,每月寄钱回来,和妹妹通电话时,她总说一切都好,让我别担心。
可我没想到,村里发生了这么多事,她一个字都没跟我说。“秀娥现在在哪儿?
”我站起来就要往外走。“你别急。”大伯拉住我,“秀娥现在在老陈头家。
村里几个老人轮流看着她,怕她想不开。”“什么想不开?你们还真打算把她送给河神?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都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个?”“青山,你不懂。
”大伯的脸上写满了恐惧,“这东西邪门得很。自打石像挖出来,村里已经死了三个人了。
第一个是挖石像的李二狗,第二个是说不敬话的王麻子,
第三个是想偷偷离开村子的赵家媳妇——她走到村口那座石桥时,桥突然塌了,人掉进河里,
捞上来时……”大伯说不下去了。“捞上来时怎么了?”“捞上来时,她脸上带着笑。
”大伯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种很诡异的笑,嘴角咧到耳朵根。
而且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把水草,水草里缠着一块红布,红布上绣着‘囍’字。”我后背发凉,
但还是强作镇定:“那也可能是意外。”“一个两个是意外,三个四个呢?”大伯激动起来,
“刘家孙女失踪后第三天,有人在河边发现了她的发卡,发卡下面压着一张黄纸,
纸上用血写着下一个名字——就是秀娥!”“血字?谁的血?”“不知道。”大伯摇头,
“老陈头请了邻村的神婆来看,神婆说那是河神的警告。如果不照办,
全村人都活不过正月十五。”我沉默了。我不是迷信的人,但大伯的恐惧是真实的,
村里发生的这些事也确实诡异。更重要的是,妹妹现在有危险,我不能不管。
“我去看看秀娥。”我说。大伯想拦我,但看我的脸色,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我陪你去。
记住,见了老陈头,说话小心点,他现在是村里的主心骨。”我们出了门,往村子深处走。
夜色中的清水村更加阴森,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一点声音都没有。偶尔有灯光从窗户透出来,
也是昏黄昏黄的,像随时会熄灭的鬼火。老陈头家在村子最东头,是栋两层的老房子,
据说是他爷爷那辈建的,已经有一百多年历史了。房子黑瓦白墙,
在月光下像一副巨大的棺材。大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灯光。我们推门进去,
院子里站着几个人,都是村里的老人。他们看见我,表情都很复杂,有的愧疚,有的恐惧,
有的麻木。堂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灯下坐着两个人。一个是老陈头,七十多岁了,
头发全白,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另一个是我妹妹,陈秀娥。五年不见,秀娥变了。
她不再是记忆中那个扎着马尾辫、爱笑爱闹的小姑娘,
而是一个面色苍白、眼神呆滞的年轻女子。她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像个木偶。“秀娥。”我轻声叫她。她慢慢抬起头,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
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哥,你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青山来了。
”老陈头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坐吧。”我没坐,直接问:“陈爷爷,
村里的事我都听说了。我想知道,你们打算怎么办?
”老陈头深深看了我一眼:“还能怎么办?河神要娶亲,我们只能照办。
”“你们真要送秀娥去死?”我压着火气问。“不是送她去死。”老陈头摇头,
“是送她去当河神的新娘。这是她的福分。”“福分?”我气得笑出来,
“活人送给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这叫福分?”“青山,你还年轻,不懂。
”老陈头叹口气,“咱们清水村,祖祖辈辈都靠这条河活。河神是河的主人,咱们得罪不起。
三十年前,也发生过一次河神娶亲的事,那时候送的是李家的闺女。送完之后,
村里太平了三十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那李家闺女呢?”老陈头沉默了。“她死了,
对吗?”我逼问,“被你们活活淹死了,对不对?”“那是祭祀!”旁边一个老人激动地说,
“为了全村人,牺牲一个值得!”“放屁!”我终于忍不住了,
“你们自己的孙女孙女舍不得,就拿别人的妹妹去送死?秀娥,跟我走,咱们离开这儿。
”我上前去拉秀娥的手,她的手冰凉。“哥,我不能走。”秀娥轻声说。“为什么?
”秀娥抬头看我,眼泪流了下来:“我走了,村里的人都会死。刘家的小花已经不见了,
下一个可能就是大伯,可能是陈爷爷,可能是任何一个人。我不能那么自私。
”“这不是自私不自私的问题!”我急了,“这是谋杀!是犯罪!”“青山,你冷静点。
”老陈头站起来,他的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拉得很长,“我们也不想这样。但有些事,
不是我们能左右的。河神已经选中了秀娥,这就是命。”“我不信命。”我拉着秀娥往外走,
“秀娥,咱们现在就走,离开这个鬼地方。”走到门口时,秀娥突然挣脱了我的手。“哥,
你看。”她指着门外。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浑身一僵。院子里,
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个纸人。和我在父亲坟前看到的那个一样,穿着红衣服,
脸上画着诡异的笑容。它们整整齐齐地站在院子里,面朝着堂屋,一共七个。夜风吹过,
纸人哗啦作响,那声音像是有人在窃窃私语。“这是……什么时候……”我话都说不利索了。
“刚才还没有。”大伯的声音在发抖。老陈头走到门口,看着那些纸人,
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河神……等不及了。”“装神弄鬼!”我壮着胆子,
冲出去一脚踢翻了最近的一个纸人。纸人倒在地上,发出空洞的响声。但诡异的是,
它倒下后,竟然又慢慢站了起来——没有任何人碰它,它就那么自己立了起来,
脸上的笑容在月光下格外瘆人。我后背的冷汗一下子冒出来了。“没用的。
”老陈头在我身后说,“河神已经来了。青山,你既然回来了,就是天意。你也逃不掉。
”我猛地回头:“你什么意思?”老陈头看着我的眼神里,
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你父亲没告诉过你,咱们陈家,和河神的渊源吗?
”“什么渊源?”“三十年前,被选为河神新娘的李家闺女,是你父亲的未婚妻。
”我如遭雷击,呆立当场。那天晚上,我没能带走秀娥。老陈头说,如果我现在强行带她走,
河神会立刻报复,村里可能会死更多的人。秀娥也求我,让我给她点时间,
她说她需要静一静。我只好先回大伯家。一路上,我脑子里乱糟糟的,
全是老陈头说的那些话。父亲从未提过他有过未婚妻。他在我记忆里,
一直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在镇上的小学教书,周末回家干农活。母亲在我十岁时就病逝了,
父亲再未娶,一个人把我和秀娥拉扯大。如果父亲真的有过未婚妻,
而且那个未婚妻被当作河神新娘淹死了,那他这些年该有多痛苦?他为什么从不提起?
回到大伯家,我再也忍不住,直接问道:“大伯,三十年前的事,你知道多少?
”大伯正在点旱烟,手抖了一下,烟丝撒了一地。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才缓缓开口:“你爹……是个苦命人。”“那个李家闺女,真的存在?”“存在。
”大伯点头,“她叫李秀英,是村里最漂亮的姑娘。你爹和她青梅竹马,十八岁就订了婚,
本来打算二十岁结婚的。可是那年夏天,清水河发了百年不遇的大水,冲垮了半条村子。
水退之后,怪事就开始了。”“什么怪事?”“先是村里的牲畜莫名其妙地死,
然后是小孩晚上哭闹,说看见河里有人。后来村里最老的老人说,这是河神发怒了,
要娶新娘才能平息。当时村里主事的是老陈头的爹,他组织大家抽签,抽中了李秀英。
”大伯的声音越来越低:“你爹当时疯了似的反对,说要带秀英私奔。
可是秀英的爹娘跪下来求他,说如果秀英不走,死的可能就是全家。秀英自己也说,
她不能那么自私。”“然后呢?”“然后……就在一个晚上,全村人把秀英送到了河边。
她穿着红嫁衣,戴着头冠,被人扶上了一艘扎着红绸的小船。船划到河心,就沉下去了。
”大伯的手抖得厉害,烟都拿不稳:“你爹当时被几个大汉按着,眼睁睁看着船沉下去。
从那以后,他就变了个人,再也不爱说话,后来经人介绍娶了你娘,才慢慢好了些。
但他心里那道坎,一直没过去。”我听得浑身发冷:“所以现在,历史要重演了?
秀娥要步李秀英的后尘?”大伯没说话,但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不行。”我站起来,
“我绝对不能让我妹妹死。大伯,你告诉我,除了送活人祭祀,就没有别的办法吗?
”大伯欲言又止。“有办法,对不对?”我抓住他的肩膀,“你一定知道什么,告诉我!
”大伯看着我,眼神复杂:“老辈人说过一个办法,但从来没人试过。”“什么办法?
”“找到河神的真身,毁掉它。”我愣住了:“河神的真身?是那尊石像吗?
”“石像是河神的化身,但不是真身。”大伯压低声音,“真正的河神,是活在河里的东西。
老辈子传说,清水河里住着一条活了上千年的鱼精,它就是河神。那尊石像,
是古时候的人给它立的牌位。”“鱼精?”我觉得不可思议,“一条鱼?”“不是普通的鱼。
”大伯说,“据说它有人脸,鱼身,能通人言,善变化。三十年前祭祀之后,
它就沉到河底最深处,不再露面。今年夏天发大水,石像被冲出来,惊动了它,
它才又开始闹事。”“怎么找到它?”“不知道。”大伯摇头,“没人知道它藏在哪儿。
老陈头他们试过在河里下网,想把它捞上来,可是网都破了,下网的人也差点淹死。
”我陷入了沉思。如果真像大伯说的,河里有什么东西在作祟,那只要除掉它,
一切问题就解决了。可是怎么除?我只是个普通人,一没钱二没势,连它是什么都不知道。
“还有一个办法。”大伯突然说。“什么?”“找到当年李秀英的尸体。
”我愣住了:“她的尸体?不是沉到河里了吗?”“是沉了,但后来有人见过。
”大伯的声音更低了,“你爹死后第二年,村里有个孩子在河边玩,
说看见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坐在河中央的石头上梳头。孩子吓得跑回家,大病一场。
后来老陈头带人去河边看过,什么都没找到。”“你觉得那是李秀英的鬼魂?”“可能是,
也可能不是。”大伯说,“但如果能找到她,也许能问出对付河神的办法。毕竟,
她是唯一一个……嫁给河神的人。”我越听越觉得荒诞,但眼下也没有别的路可走。
“我明天去河边看看。”“不行!”大伯立刻反对,“太危险了!河神现在正等着娶亲,
你去河边,就是送死!”“那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秀娥去死。”我坚定地说,“大伯,
你不用劝我,我非去不可。”大伯看着我,长叹一口气:“如果你一定要去,等天亮再去。
记住,千万别靠近深水区,看见什么不对劲的东西,立刻往回跑。”我答应了。那一夜,
我几乎没合眼。躺在床上,听着屋外呼呼的风声,
总觉得那风里夹杂着别的声音——像是女人的哭泣,又像是唱戏的声音,隐隐约约,
听不真切。凌晨三点左右,我实在睡不着,起身走到窗前。月光很亮,照得院子一片银白。
院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我刚要松口气,突然看见院墙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红衣服,背对着我,一动不动。我浑身的血都凉了。那不是纸人,
那是个真人——或者说,看起来像真人。我想喊大伯,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我想移开视线,但眼睛像被钉住了一样,死死盯着那个红影。红影慢慢转过身来。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是一张惨白惨白的脸,五官很模糊,但能看出是个女人。她的头发很长,
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还在往下滴水。她看着我,嘴角慢慢向上弯,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然后,她抬起手,朝我招了招手。我吓得倒退两步,撞在桌子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再抬头时,院墙下已经什么都没有了。“青山,怎么了?”大伯被惊醒,
披着衣服从里屋出来。“院子里……有个穿红衣服的女人。”我声音还在发抖。
大伯脸色一变,冲到窗前往外看。看了半天,他回头说:“什么都没有啊。
你是不是做噩梦了?”“不是梦,我真的看见了。”我坚持说。大伯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天快亮了,你再睡会儿吧。天亮后,我陪你去河边。”我哪还睡得着,
就这样睁着眼等到天亮。清晨的清水村笼罩在一层薄雾中,
远处的山、近处的房子都朦朦胧胧的,像蒙了一层纱。空气很冷,吸进肺里像刀子一样。
我和大伯简单吃了点早饭,就往河边走。路上经过几户人家,门窗都紧闭着,
一点人声都没有。整个村子像死了一样。清水河在村后一里多地的地方。走近了,
能听见哗哗的水声。河水比记忆中浑浊了不少,泛着黄绿色,水面上飘着枯枝败叶。
上散落着一些东西:破旧的鞋子、褪色的布条、还有几个纸人的碎片——红纸被水泡得发白,
上面的颜料晕开,像血迹一样。“就是这里。”大伯指着河心一处深潭,“三十年前,
船就是在那儿沉的。”我看着那处水面,水很深,颜色发黑,像一只巨大的眼睛盯着天空。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我总觉得那水在微微旋转,形成一个若有若无的漩涡。
“你在岸边等着,我下去看看。”我说。“不行,太危险了!”大伯拉住我。“我就看看,
不下水。”我挣脱他的手,小心翼翼地往河滩走。脚下的鹅卵石很滑,我走得摇摇晃晃。
越靠近水边,越觉得冷,那不是普通的冷,而是透进骨子里的阴冷。河水拍打着岸边,
声音听着像有人在低语。我在水边蹲下,看着浑浊的河水。水面上倒映着天空和山影,
但那些倒影扭曲变形,像一张张鬼脸。我看得入神,突然,倒影里出现了一张女人的脸。
惨白的脸,湿漉漉的头发,正对着我笑。我吓得一**坐在地上,再定睛看时,
水面上什么都没有了。“青山,快回来!”大伯在岸上焦急地喊。我刚要起身,
突然感觉脚踝一紧——有什么东西从水里伸出来,抓住了我的脚!冰凉,滑腻,像水草,
又像人的手。我低头看去,吓得魂飞魄散。一只惨白的手从水里伸出来,
五指紧紧扣着我的脚踝。那手上还戴着个东西:一个褪了色的银镯子。“大伯!
”我拼命挣扎,但那手力气极大,我根本挣不脱。大伯冲过来,
捡起一根树枝用力抽打那只手。树枝打在水面上,发出啪啪的响声,但那手纹丝不动,
反而开始把我往水里拖。冰冷的河水已经淹到了我的小腿,再往下,就是深不见底的深潭。
情急之下,我抓起一块石头,狠狠砸向那只手。一下,两下,三下……终于,那只手松开了,
迅速缩回水里,消失不见。我连滚爬爬地逃回岸上,浑身湿透,冷得直打哆嗦。
脚踝上留下了五个清晰的手指印,已经变成了青紫色。“快走!”大伯拉着我就往回跑。
我们一路跑回村里,直到进了大伯家的院子,才敢停下来喘气。我瘫坐在门槛上,心脏狂跳,
半天缓不过神来。“那是什么东西?”我声音发颤。大伯的脸色比我还难看:“是……是她。
”“谁?”“李秀英。”大伯说,“那只手上的银镯子,我认得。三十年前她上船时,
戴的就是那个镯子。是你爹送她的定情信物。”我低头看着脚踝上的手印,
那五个指印清晰得可怕,就像有人用墨水印上去的一样。“她为什么抓我?”“不知道。
”大伯摇头,“也许是因为你是陈家的儿子,也许是因为……她想告诉你什么。
”我突然想起昨晚在院子里看到的红影,还有水面上那张女人的脸。
如果那真的是李秀英的鬼魂,她为什么一直出现在我面前?是想警告我,还是想害我?
“大伯,我想再去一趟老陈头家。”我说,“有些事,我必须问清楚。”大伯想劝我,
但看我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住,只好说:“我陪你去。不过青山,你要记住,有些真相,
知道了未必是好事。”“总比蒙在鼓里等死强。”我们再次来到老陈头家。这次,
院子里没有纸人,堂屋里也不见秀娥的身影。“秀娥呢?”我急问。“在里屋休息。
”老陈头坐在太师椅上,神色疲惫,“你们去河边了?”“你怎么知道?”“你裤腿是湿的,
脚踝上有手印。”老陈头目光锐利,“你见到她了?”我没否认:“李秀英的鬼魂,
是不是一直在河里?”老陈头沉默了很长时间,才缓缓点头:“是。这三十年来,
她一直在河里。村里有人晚上路过河边,偶尔会看见她坐在水中央的石头上梳头。
但她从不害人,只是静静地看着村子。”“那为什么现在开始害人了?”“因为河神醒了。
”老陈头说,“三十年前,我们用秀英祭祀,暂时安抚了河神。但现在河神又醒了,
它要新的新娘。秀英的魂魄被困在河里,可能是想阻止这件事,
也可能是……”“也可能是什么?”老陈头看着我,眼神复杂:“也可能是想找替身。
她当了三十年的河神新娘,也许想找个替死鬼,好让自己解脱。”我浑身一冷。
如果真是这样,那李秀英抓我,可能不是想帮我,而是想害我。“陈爷爷,
有没有办法彻底解决这件事?”我问,“除了送活人祭祀,就没有别的路了吗?
”老陈头苦笑:“如果有,三十年前我们就用了。青山,我知道你不甘心,但这就是命。
咱们清水村,祖祖辈辈都逃不过这个命。”“我不信命。”我重复昨天的话,“陈爷爷,
你把当年的事,原原本本告诉我。每一个细节,我都要知道。”老陈头看了我很久,
终于叹了口气:“好吧,既然你非要知道,我就告诉你。但你要答应我,知道之后,
不要做傻事。”我点头。老陈头开始讲述三十年前的事,他的声音很慢,很沉,
像从很深的井底传来。三十年前的清水村,比现在大,人也多。那年夏天,雨水特别多,
清水河的水位涨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然后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河水决堤了,
冲垮了半个村子,死了十几个人。水退之后,怪事就开始发生。
先是村里的鸡鸭一夜之间全死了,每只脖子上都有两个小洞,血被吸干了。然后是狗,
早上发现吊死在自家院门口,绳子是自己系上去的。村里最老的老人说,这是河神发怒了,
要娶新娘才能平息。一开始没人信,但随着怪事越来越多,大家开始慌了。
有人晚上听见河里传来唱戏的声音,有人看见河面上漂着红灯笼,
灯笼下站着穿红衣服的人影。恐惧像瘟疫一样在村里蔓延。
当时的村长老陈头——也就是现在老陈头的父亲——召集全村人开会。大家商量来商量去,
最后决定按老辈子的规矩办:抽签选新娘,送给河神。“抽签真的是公平的吗?
”我打断老陈头的讲述。老陈头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表面上是的。全村所有未婚的姑娘,
名字都写在纸条上,放进一个瓦罐里,由最老的老人来抽。”“但实际上呢?
”老陈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继续说下去:“抽中的是李秀英。她是村里最漂亮的姑娘,
也是你父亲**的未婚妻。你父亲当时就疯了,说要带秀英私奔。
但秀英的父母跪下来求他,说如果不照办,死的可能就是全家。
”“所以你们就逼着一个活人去死?”“不是逼。”老陈头的声音有些颤抖,
“是秀英自己同意的。她说,如果牺牲她一个能救全村,她愿意。
”我冷笑:“她真的愿意吗?一个十八岁的姑娘,真的愿意被活活淹死?”老陈头不说话了,
脸上的皱纹更深了。“陈爷爷,我要听真话。”我盯着他的眼睛,“三十年前,
到底发生了什么?”老陈头闭上眼睛,过了很久才睁开,
眼里满是痛苦:“真话是……秀英不是自愿的。”我心里一沉。“她反抗了,很激烈。
”老陈头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上船前,她哭喊着要见你父亲,说她反悔了,
她不想死。但当时全村人都看着,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几个大汉把她绑起来,堵住嘴,
强行给她穿上红嫁衣,戴上头冠,押上了船。”我能想象那个画面:一个十八岁的姑娘,
被绑着,堵着嘴,穿着红嫁衣,像祭品一样被送上小船。岸上站着全村人,包括她的父母,
所有人都眼睁睁看着她去死。“我父亲呢?”我问,“他当时在哪儿?
”“你父亲被关在祠堂里。”老陈头说,“我们怕他闹事,提前把他关起来了。
但他还是逃了出来,冲到河边时,船已经划到河心了。”老陈头顿了顿,
声音更低了:“你父亲当时要跳河去救秀英,被几个人死死拉住。他看着船慢慢沉下去,
秀英在船上拼命挣扎,但手脚都被绑着,根本动不了。船沉下去前,秀英回头看了岸上一眼,
那眼神……我到现在都忘不了。”“什么样的眼神?”“怨恨。”老陈头说,“深深的怨恨。
她恨我们所有人,恨这个村子,恨这条河。”我听得浑身发冷。一个被活活淹死的人,
死后化作厉鬼,在河里徘徊三十年,这种怨恨该有多深?“船沉之后呢?”我问。
“之后村里太平了三十年。”老陈头说,“河神没有再闹事,村子慢慢恢复了元气。
你父亲像变了个人,后来娶了你母亲,生了你们兄妹。我们都以为这事过去了。
”“但我父亲从未忘记,对吗?”老陈头点头:“他经常一个人去河边,一坐就是半天。
我们知道他心里苦,但谁也不敢提当年的事。直到五年前他去世,临死前,
他抓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什么话?”“他说:‘三十年一轮回,该来的总会来。
’我当时不明白什么意思,现在明白了。河神醒了,又要娶亲了,而这次选中的是**妹。
”我握紧了拳头:“所以你们打算再害死一个人?再制造一个冤魂?”“我们没有选择!
”老陈头激动起来,“青山,你以为我们愿意吗?秀娥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孩子!
可是不这么做,全村人都要死!你知道河神有多可怕吗?它不是普通的鬼怪,
它是活了上千年的精怪,我们凡人根本对付不了!”“那就想办法对付它!”我也激动起来,
“而不是一次又一次地牺牲无辜的人!”“怎么对付?你告诉我怎么对付?”老陈头站起来,
浑身发抖,“三十年前我们试过!请了道士,做了法事,一点用都没有!
最后还不是得送人祭祀!”我们吵得不可开交时,里屋的门突然开了。秀娥站在门口,
脸色苍白得像纸。她看着我们,轻声说:“别吵了。我愿意。”“秀娥,
你……”我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哥,我想了一夜。”秀娥走过来,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冰凉,“如果牺牲我能救全村人,我愿意。就像三十年前的李秀英一样。”“你不能!
”我急了,“你不是李秀英,你是我妹妹!我绝对不会让你去死!”“可是哥,
已经死了三个人了。”秀娥的眼泪流下来,“李二狗,王麻子,赵家媳妇,还有失踪的小花。
如果我不去,还会死更多的人。你希望看到那样吗?”我沉默了。
我当然不希望看到更多人死,但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妹妹去送死?“也许还有别的办法。
”我说,“李秀英的鬼魂一直在河里,她也许知道怎么对付河神。如果我能找到她,
问清楚……”“太危险了!”老陈头和大伯异口同声。“再危险也得试试。”我坚定地说,
“陈爷爷,你告诉我,当年李秀英沉船的具**置在哪儿?船是什么样的?她穿的衣服,
戴的首饰,所有细节,我都要知道。”老陈头看了我很久,终于长叹一口气:“好吧,
既然你非要去,我就告诉你。但我警告你,下水就是送死。
河神不会让你轻易找到秀英的魂魄的。”“那我也得试试。
”老陈头开始详细描述当年的情况:船是一艘小木船,刷着红漆,
船头船尾都扎着红绸;秀英穿的是传统的红嫁衣,绣着龙凤图案,戴着一个银头冠,
手上戴着银镯子——就是我父亲送她的那个;船上还放着一个木盒子,
里面装着给河神的聘礼:一对金耳环、一条珍珠项链、还有一叠纸钱。
“沉船的位置就在深潭正中央。”老陈头说,“但三十年过去了,船可能早就被泥沙埋了,
也可能被水冲走了。你要找,无异于大海捞针。”“总得试试。”我说。从老陈头家出来,
我直接回了大伯家。
需要准备一些东西:手电筒、绳子、潜水镜——虽然我知道这些东西在深潭里可能没什么用,
但总比什么都没有强。大伯一直劝我别去,但看劝不住,只好说:“如果你非要去,
等明天白天。今天太晚了,而且你需要休息。”我看了看天色,确实已经不早了。
冬天天黑得早,再过一两个小时天就会完全黑下来。而且我脚踝上的手印还在隐隐作痛,
浑身也因上午的惊吓而疲惫不堪。“好吧,明天一早去。”那天晚上,我早早就睡了。
可能是太累了,我很快就睡着了,但睡得并不安稳。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站在清水河边,
河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水草。河中央有一块大石头,
石头上坐着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背对着我,正在梳头。她的头发很长,很黑,
像瀑布一样垂下来。她梳得很慢,很仔细,一下,一下。我想走近些,但脚像钉在地上一样,
动不了。我想喊她,但发不出声音。突然,她停下了梳头的动作,慢慢转过头来。
我看见了她的脸——惨白,浮肿,像在水里泡了很久。但五官还能辨认出来,
是一张很秀气的脸,如果活着,一定是个漂亮的姑娘。她看着我,嘴角慢慢向上弯,
露出一个微笑。但那微笑很诡异,不像是笑,更像是哭。然后她张开嘴,说了什么。
但我听不见声音,只能看见她的嘴在动。我拼命想听清她在说什么,但就是听不见。
急得我满头大汗。突然,河水暴涨,瞬间淹没了河滩,向我涌来。我想跑,但跑不动。
红衣服的女人从石头上站起来,一步一步向我走来,她的脚没有沾水,而是踩在水面上。
她走到我面前,伸手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冰凉,湿漉漉的。她凑到我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