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他们笑得很热闹,我却坐得发冷
周六的包间像被人提前关进了蒸笼。
空调开着,可热气从地毯里往上拱,混着油烟、白酒和香水味,黏在皮肤上。我刚坐下,后背就出了一层薄汗,手心也湿。
沈砚把椅子往我这边挪了半寸,膝盖轻轻碰了下我的腿,像在提醒我别紧张。
圆桌上转盘缓慢滑动,玻璃杯碰出细碎的响。亲戚们的笑声一层压一层,把我夹在中间,像夹在两张过期的请帖里。
“哎呀,终于见到本人了。”斜对面的阿姨笑得格外用力,眼尾一折,“小姑娘挺漂亮的,难怪砚子这么上头。”
我礼貌地弯了弯嘴角,刚要回“您好”,她已经把话接下去。
“就是吧,漂亮归漂亮,嫁进来还是要会过日子。”她举起筷子,点了点桌上的清蒸鱼,“我们家讲究规矩。女孩子嘛,别太强势,男人工作辛苦,回家得有口热饭。”
我喉咙里那句“我也上班”堵住了,像吞了口热汤,烫着不敢咽。
沈砚伸手把转盘轻轻停住,鱼头正对着我。他夹了一块最嫩的鱼腹放进我碗里,动作很自然。
“她不爱吃鱼刺多的。”他把筷子收回去,“你们别推她。”
空气里顿了一秒。
那位阿姨又笑起来,“哟,护得这么紧。以后真结了婚,你还不得把她供起来?”
另一边一个表哥跟着起哄,“砚子从小就挑,眼光高。嫂子以后可得把他拿捏住。”
我听见“拿捏”两个字,胃里轻轻一抽。不是疼,是那种被人用指甲刮过的酸麻感,从肚脐往上走,走到胸口,就卡住了。
我把水杯捏紧,玻璃冰得我指腹发麻。杯壁上凝出水珠,顺着指缝滑下去,像我没说出口的那句“不舒服”。
沈砚抬眼,笑意没掉,只是眼神更冷了点。
“拿捏什么。”他把纸巾递给我,“我乐意。”
我接过纸巾,指尖碰到他的指腹,热的。我心跳很快,快到像有人在我耳膜里敲桌面。
斜对面那位阿姨明显不甘心,筷子一转,转向我。
“听说你家条件一般?”她像随口一问,“那你爸妈也挺放心,让你嫁给砚子。我们家嘛,儿子不缺人喜欢,娶谁都行,就是希望对方懂事。”
懂事。
这个词像一把擦得很亮的刀,放在桌上,明晃晃地等我去碰。
我指甲掐进掌心,疼意让人清醒。我尽量让声音稳住,“阿姨,我们谈恋爱,不是交易。”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下。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连服务员在门口换盘子的脚步都变轻。
那位阿姨脸上的笑僵住,随即更甜,“哎哟,年轻人脾气都大。我就随便说说,你别当真。”
表哥赶紧打圆场,“嫂子别介意,我妈就这样,说话直。”
“直?”沈砚轻轻笑了一声。
他把杯子放下,杯底撞到桌面,声音不重,但很清晰。我眼皮一跳,下意识把背挺直,像要迎一场突如其来的考试。
沈砚看向那位阿姨,语气还是温和的,“说话直不等于说话有理。”
我胸口那口气猛地一滞,随即又慢慢松开。可我没敢看太久,只把视线落在他袖口的扣子上,扣子反着光,像一枚很小的盾。
那位阿姨脸色开始挂不住,“砚子,你这是跟长辈说话?”
“长辈也得尊重人。”沈砚往我这边偏了点,把我挡在他肩膀后面,“她是我女朋友,不是你们用来比条件、讲规矩的对象。”
我听见“女朋友”三个字,耳根发热,热得发痒。
有人咳嗽,有人低头夹菜,像突然都对鱼头产生了兴趣。
我以为事情到这就结束了,顶多再冷几分钟,大家继续吃饭,继续笑,继续把话题转到房价和孩子上。
可偏偏,那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姑妈放下筷子,慢悠悠开口。
“砚子,你喜欢她我们理解。”她端着杯子,像在敬酒,“但结婚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你爸妈花心思把你培养出来,也不是让你随便就……”
她没把“随便”说完,尾音拖得很长,像在给我贴标签。
我把勺子放回碗里,金属碰瓷,响了一下。
我的手抖了一下,汤面荡开一圈圈油花。我突然很想站起来,走出去,去洗手间,去走廊,去任何一个能呼吸的地方。
沈砚却先我一步站了起来。
椅子腿摩擦地毯,发出短促的声响。他笑着举杯,眼神扫过整桌人,像把所有人的目光都按住。
“我知道大家关心我。”他语气轻松得像在讲笑话,“但也别太操心。”
那位姑妈挑眉,“你什么意思?”
沈砚把杯子举到我面前,杯沿在灯下反光,像一条线,划出明确的边界。
“意思是。”他侧过身,朝我微微低头,“别羡慕,她就是我偏爱。”
“偏爱”两个字落下的那一刻,我的心脏像被人捏了一下,又松开。
我喉咙发紧,鼻尖发酸,眼睛热得厉害。我赶紧低头喝了口水,水太凉,凉得我胃里一缩,反倒把那股酸意压住了。
包间里静了两秒,紧接着有笑声响起,尴尬的、敷衍的、硬撑的。
“哎呀,砚子真会说。”有人笑着打哈哈,“嫂子有福气。”
我捏着杯子,指腹发白。
沈砚坐回去,手臂自然搭在我椅背上。他没再看他们,只低声问我:“还行吗?”
我点头,可我知道自己脸色肯定不好。
因为我感觉到,桌上那些视线还在,像湿冷的手指,从我肩膀一寸寸摸到背后。
他们笑着夸“有福气”,却像在说:你配不上。
我咽了下口水,喉结轻轻滚动,像咽下一块小石头。
沈砚的手指在我肩后轻轻敲了两下,像在数节拍。
我想起他刚刚那句“偏爱”,心里却冒出另一个更尖锐的问题。
偏爱能撑多久?
如果有一天,他不在场呢?
我抬眼,看见姑妈端杯子时,指甲上那层亮粉闪了一下,像刀刃。
她朝我笑,“小姑娘,喝一杯吧。进了门,都是一家人。”
我胃里那股凉意还没散,手却已经开始发热出汗。
我把酒杯握住,杯口离唇只有一厘米。
沈砚的手按住了杯壁。
“她不喝。”他笑着,“她酒精过敏。”
姑妈皱眉,“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娇气。”
我的脸瞬间烧起来,耳朵嗡嗡响,像有蜂在里面撞。
沈砚还在笑,眼底却没温度了。
“娇气怎么了?”他把杯子拿走,替我放到一边,“我惯的。”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今晚不是一顿饭。
是一次试探。
他们要看我能忍到什么程度,能被捏到什么形状。
我攥紧纸巾,纸巾在掌心被揉成一团,湿了。
我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如果我继续忍,下一次他们会更得寸进尺。
如果我不忍,他们会把矛头指向沈砚。
我抬头,看向他搭在我椅背上的那只手。
那只手很稳。
稳得让我突然想做一件更冒险的事。
我把那团纸巾放下,手指慢慢伸过去,握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皮肤很热,脉搏在指腹下跳动。
我抬起头,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桌上的人都听见。
“阿姨,姑妈。”我看着她们,“我不是来被教规矩的。我来,是因为我和沈砚想把日子过好。”
我的心跳在耳边敲,敲得我手指发麻。
我没等她们回话,继续说:“如果你们希望我懂事,那我先懂一件事。”
我停了一下,舌尖发苦,还是把话吐出来。
“尊重。”
包间里的空气像被人按住了。
沈砚没说话,只是反手把我的手握紧,指腹在我手背上轻轻一按。
我听见他很低地笑了一声,像压着的火。
而桌上那些人,终于不再笑得那么热闹了。
他们的目光变得更锋利。
这场饭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