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傍晚开始下的。起初只是淅淅沥沥,像试探性的敲门声。到了晚上九点多,
已经变成了瓢泼之势。雨水猛烈地敲打着窗户,发出密集的鼓点声,
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湿漉漉的黑暗里,只有偶尔划过的车灯,像流星一样短暂地撕裂雨幕,
随即又被更浓的黑暗吞没。我关掉客厅的灯,坐在沙发上。
这个习惯已经持续了三个月——每晚九点到十一点,我会关掉所有灯,坐在黑暗里,
看着对面那栋楼。确切地说,是看着对面四楼,左边数第三个窗户。
那扇窗的窗帘永远是米黄色的,很厚实,几乎从不拉开。但每天这个时间,屋里会亮起灯。
灯光透过窗帘,把整个窗户染成温暖的橙黄色。我能看见一个女人的剪影。她总是坐在窗前,
大概是书桌的位置,低着头,像是在看书,或者写字。很安静,一动不动,
能保持那个姿势很久。我只知道她是个女人。长发,身形消瘦。仅此而已。
我们这小区是九十年代的老楼,楼间距近得离谱,我家在五楼,她的窗户几乎与我平行。
如果没有这场雨,这个距离,我甚至能看清她手里拿的是书还是手机。但今晚不行,
雨水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小河,扭曲了视线。我端起茶几上的凉茶,喝了一口。
眼睛没离开过那扇窗。橙黄色的光晕在雨水中晕开,像一幅被水浸湿的油画。
她的剪影在其中微微晃动,不真切,像随时会融化在灯光里。其实最开始注意到她,
纯粹是偶然。三个月前,我被公司裁员。三十五岁,运营总监,听起来挺体面,
但老板说优化就优化,赔偿金给了N+1,也算是仁至义尽。
我一个人在这座城市打拼了十二年,从程序员做到运营,从出租屋到买了这套老破小,
以为终于扎下根来,结果根被一刀斩断。老婆早就离了,孩子跟她,房子归我,贷款也归我。
每个月八千多的月供,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失业的第一个月,我整夜整夜睡不着。
不是焦虑,是一种更空的东西。凌晨三点,起来倒水,无意间瞥见对面那扇窗还亮着。
一个女人的剪影坐在窗前,背挺得笔直。我当时想,这世界上还有比我更孤独的人。第二天,
又是三点,灯还亮着。第三天,还是。第四天,我开始有意无意地在那个时间醒来,
就是为了看一眼那盏灯。半个月后,**脆调整了作息,每晚九点就关灯坐在沙发上,
等她亮灯,等她坐下,看她看到十一点。像某种无声的仪式。我甚至给她起了个名字,
叫“晚灯”。夜晚的灯光。我知道这有点病态。一个独居男人,
每天在黑暗里窥视对面楼独居女人的生活剪影。但怎么说呢,在这座庞大而冷漠的城市里,
这种毫无交流的“陪伴”,反而让我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我们共享同一片黑夜,
同一段时间。她在她的灯光里,我在我的黑暗里。互不打扰,却知道彼此存在。
雨越下越大了。雷鸣从远处滚来,沉闷而厚重。闪电还没到,
但空气中已经能闻到那股特有的、潮湿的臭氧味。我看了眼手机:九点四十七分。
她今天坐下的时间比平时晚了十二分钟。这个发现让我微微皱眉。三个月来,
她的作息精准得像钟表。每晚九点三十五左右亮灯,九点四十左右坐下。
误差从不超过五分钟。但今晚,九点四十七分了,她才刚刚坐下。是有什么事耽搁了?加班?
还是……我摇摇头,甩开这些无谓的猜测。也许只是下雨天,路上堵车,
或者她今天想换个时间。窗外的雨声震耳欲聋。整栋楼仿佛浸泡在水里,
每一面墙都在轻微震动。楼道里传来隐约的脚步声,大概是楼下的邻居刚回来,
沉重的步子踩在老旧的水泥楼梯上,咚,咚,咚,然后消失在门后。世界又只剩下雨声。
和对面那扇橙黄色的窗。我换了个姿势,把凉茶杯放在茶几上。玻璃杯底与木质桌面接触,
发出轻微的“咔”声。几乎就在同时——轰隆!一道炸雷在头顶爆开。紧接着,闪电来了。
不是远处天边那种细碎的闪光,而是近在咫尺的、撕裂整个夜空的惨白电光。
它从云层深处劈下,瞬间把天地照得亮如白昼。那一秒钟,世界失去了颜色。黑色的楼,
灰色的雨,橙黄的窗——全部被漂洗成刺眼的白。我的眼睛下意识地闭上,又强迫自己睁开。
闪电持续的时间其实很短,不到一秒。但就在那一秒里,我看清了。清清楚楚地看清了。
对面那扇窗后,米黄色的窗帘——是拉开的。完全拉开,毫无遮挡。窗玻璃后面,
根本没有什么书桌,没有椅子,没有女人。只有一面墙。一面空荡荡的、惨白的墙。
墙上什么也没有。没有挂画,没有装饰,没有书架。只有正中央,贴着一张纸。
一张A4大小的白纸。纸上用黑色的粗记号笔,写着三个巨大的数字:504我的门牌号。
闪电熄灭。世界重新沉入黑暗和雨声。我僵在沙发上,眼睛还盯着对面。
那里又变回了温暖的橙黄色光晕,米黄色窗帘的轮廓,女人安静的剪影。一切如常。
仿佛刚才那帧惨白的画面,只是闪电在视网膜上留下的残影。只是幻觉。我机械地抬起手,
揉了揉眼睛。手心全是冷汗。是幻觉。一定是。闪电太刺眼,加上雨水的扭曲,
让我看花了眼。对面明明有窗帘,有女人,有……我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一下,又一下,像是要挣脱肋骨跳出来。不是幻觉。
那画面太清晰了。拉开的窗帘,空荡的房间,惨白的墙,还有那张纸,
那三个数字……504。我的门牌号。为什么?谁写的?什么时候贴在那里的?
最重要的是——如果对面房间里只有一面墙和一张纸,那么这三个月来,我每晚看到的灯光,
窗帘,女人的剪影……是什么?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滑,冰凉黏腻。我猛地站起来,
膝盖撞到茶几边缘,桌上的凉茶杯晃了晃,茶水洒出来,在木质桌面上洇开一片深色。
但我顾不上这些。我冲到窗边,脸几乎贴到玻璃上,死死盯着对面。雨还在下。
窗户上水流如注。透过扭曲的水幕,那扇窗依然散发着温暖的橙黄色光,
窗帘的轮廓清晰可见,女人的剪影依旧坐在那里,低着头,安静得像个假人。不。不是像。
也许就是。一个可怕的想法从脑海深处浮上来,冰冷而粘稠。也许从一开始,那里就没有人。
也许那根本就不是什么窗帘,而是一幅画。
一幅画在玻璃或者透明塑料膜上的画——米黄色的“窗帘”,橙黄色的“灯光”,
还有一个女人的“剪影”。至于灯光……LED灯带就能做到。定时开关,精准控制。
一整套装置。目的呢?为了让我看。为了让我这三个月来,每晚九点到十一点,关掉灯,
坐在黑暗里,看着对面。看着我自己的倒影,叠加在那幅画上。
看着我渐渐习惯这种“陪伴”。看着我放松警惕。那么现在呢?现在被发现了,
所以下一步是什么?我后退一步,脚跟撞到沙发腿,差点摔倒。我扶着墙壁站稳,
眼睛还是不敢从对面移开。那扇窗里的“女人”突然动了。不是大幅度的动作。
只是微微抬了抬头。从我的角度看过去,就像是她终于从书页中抬起头,望向了窗外。
望向了我。黑暗里,我看不清她的脸——如果她有脸的话。只能看见一个轮廓,一个剪影,
一个深色的、没有五官的头部轮廓,正对着我的方向。她在看我。她知道我在看她。
一直都知道。轰隆——又一道雷。这次闪电来得更快,更急。惨白的光再次充满世界。
我又看见了。拉开的“窗帘”,空荡的房间,惨白的墙,那张纸,
那三个数字:504但这次,我还看见了别的东西。在数字下方,墙角的阴影里,
蹲着一个人。一个穿着深色衣服的人,蜷缩在那里,低着头,脸埋在膝盖里。闪电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