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美让阿福、春桃留在远处,自己提篮上前,朝领头的衙役赔了个小心:“官爷,都是些路上用的粗物,让他们带着吧,也省得路上添麻烦。”
说话间,悄悄往对方手里塞了几块碎银。
那差役掂了掂银子,瞥了眼篮中内容,见无非是些衣物吃食,便挥挥手算是允了。
“爹、娘、大哥、大嫂、小妹,”大美低声递过篮子,“天要转寒,棉衣尽早穿上。馒头是干净的,药也分包好了,哪儿不舒服就及时用。”
周老爷嘴唇颤动,终是化作一声重叹。二少爷周砚眼眶发红,哑声道:“大美……你自己保重,别回老家,找个安稳地方过日子。”
大美轻轻点头,转向大嫂时,趁递篮的刹那,将一包碎银塞进她手心,指尖微微用力。
大嫂先是一怔,随即会意,迅速将银子拢入袖中。大美又低语道:“衣襟夹层里我还缝了些银票,紧要时拆出来用,千万小心。”
大嫂泪涌于睫,重重颔首,万千言语都哽在喉间。
小姑子扯住大美的袖口,颤声道:“二嫂,我害怕……”大美望着她稚气未脱的脸,心头一酸。
小侄子更是在老夫人身边,还不明白他未来要面对什么。
“别怕,”她轻拍小姑子的手,“一路上互相照应,活下去最要紧。”
衙役已在不远处高声催促:“磨蹭什么!该上路了!”
大美不敢再留,后退两步,让路不再言语。三人立于道旁,望着那列人影在晨雾中渐行渐远,镣铐声渐轻渐杳,终是消失在黎明的尽头。
大美领着阿福和春桃回到客栈,三人一路沉默。
进了房间,大美刚坐下,阿福就忍不住凑近几步,声音怯怯地试探:“二夫人,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就在这儿等老爷他们回来吗?”
大美抬眼看他:“你觉得,他们还会回来吗?”
阿福一怔,脸上的期待一点点褪去,最终化作茫然的摇头。
他看向春桃,春桃也正望着他。那双总是带着机灵的眼睛里,此刻只剩和他如出一辙的无措,像两艘在浓雾中迷航的小船,寻不到可以停靠的岸。
三人相对无言,客栈外的人声鼎沸仿佛隔了一层厚墙,屋内只剩下沉重的呼吸与前路茫茫的惶惑。
半晌,大美先收回目光,端起桌上的凉茶抿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让她混沌的思绪清明了几分:“先别想那么远,找个院子安顿下来再说。”
“二夫人,您是说……不回老家了?”阿福猛地抬头,眼睛里瞬间亮起光,语气里满是抑制不住的欣喜,“这、这真是太好了!”
大美横了他一眼,眼底却没什么责备之意。回老家?她怎么敢回。他们说的对,回去就是麻烦,说不定。。
贴身藏着的那些银钱,是留下的希望,更是他们三人往后的倚仗。母亲若是知道了,定会像饿狼扑食般抢过去,分毫不剩。她打的过一个两个,要是一群呢。
还有她那个继父,考了十多年科举,连个秀才都没中,却总摆出读书人的架子,暗地里纵容母亲作威作福。
大美从前受的那些委屈,哪一桩少得了他的撺掇?更别提那个被全家寄予厚望的同母异父弟弟,自小被捧在手心,看她的眼神总带着轻蔑。
这些错综复杂的人和事,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她现在只想远远逃开,再也不沾。
“嗯,不回了。”大美轻轻点头,语气笃定,“先在这儿租个安稳住处,把脚站稳。往后的事,慢慢打算。”
阿福重重应着,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立刻直起身:“那我这就去打听!看看附近有没有合适的院子,要价格公道、住着清净的。问清楚租多少银子,买的话又要多少。”
大美叮嘱:“别急着定下。多问几家,仔细看看房子有没有漏水之类的毛病。”
“知道了,二夫人!”阿福揣着满心雀跃,脚步轻快地出了门。
大美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转头对春桃说:“咱们先把行李收拾妥当,等阿福有了消息,随时都能搬。”
春桃温顺应下,上前扶起大美。两人虽觉前路未卜,心头却添了几分破釜沉舟后的平静与期许。
客栈房间里,春桃蹲在地上,将衣物一件件仔细叠好,放进木箱。
“二夫人,”她忽然抬头,声音轻轻的,“您说……阿福能找到合适的房子吗?要是带个小院子就好了,您平日还能种些花,打发时间。”
大美闻言,嘴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眼底却掠过一丝怅然:“随缘吧,干净安全最要紧。种花倒是其次,往后咱们得学着自己过日子。”她顿了顿,“若能种些菜,反倒更实在。”
静了片刻,她又补充:“往后别叫我二夫人了。既然离开了周家,就不必守那些规矩。叫我大美姐就好。”
春桃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哎,大美姐!”这声称呼一出口,两人之间的隔阂仿佛瞬间消散了许多,春桃也放开了些,继续说道,
“其实我也不想回去,我的老家的人总说我是丫鬟命,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在这里多好,没人认识咱们,咱们想怎么活就怎么活。”
“哥哥,说我们以后就跟着二夫人了,不,大美姐。”
“跟着我啊,我要是发不出银钱怎么办?”
“我们不要银钱,给口饭吃就行。”春桃紧张的看着徐大美。
他们兄妹俩也没地方去,回老家也一定是被卖的命,想想他们和徐大美还真是有些同命相连。
大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是啊,没人认识她们,这或许就是眼下最好的境遇。她望着窗外,如今虽只剩她一人带着春桃和阿福,但这份安稳,她总是觉得比以前还自由。
秋日的街巷里,阿福裹紧了身上的褂子,脚步不停往城南赶——来的时候他听客栈伙计说,城里租房都找“牙行”,那是专管房屋、田地租赁买卖的中介行当,牙郎们消息灵通,靠谱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