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敲打着老式窗棂,冯见蹲在阁楼昏黄的灯光下,鼻尖萦绕着旧书和樟脑丸混合的陈旧气味。祖母留下的檀木箱像个沉默的见证者,被他从积灰的角落拖了出来。他挽起白衬衫的袖口,小心地拂去箱盖上的蛛网,金属搭扣发出喑哑的**。
箱子里大多是褪色的旧物:几本卷了边的《故事会》,一沓粮票,还有几件早已看不出颜色的婴儿服。他漫无目的地翻捡着,直到指尖触到一个硬壳的边角——是本相册。封面是俗气的塑料压花,印着“青春留念”四个褪成粉色的字。
他随手翻开,初中毕业照上那些青涩的脸庞带着刻意摆出的成熟。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一张张面孔,直到停在照片边缘一个格格不入的身影。那人顶着一头用劣质染发剂染成的刺眼黄毛,穿着紧绷的骷髅头黑T恤,对着镜头歪嘴比了个俗气的中指。背景是校门口那堵总被涂鸦的矮墙,旁边停着一辆贴满荧光贴纸的破旧摩托车。
冯见的手指猛地顿住,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那黄毛,那鬼火摩托,那副恨不得全世界都看他不起的蠢样……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初三那年暑假,他不知中了什么邪,沉迷于网上那些“鬼火少年”的视频,觉得那样很“酷”。他省下早饭钱买了染发膏,偷骑邻居家闲置的破摩托,还特意在校门口最显眼的地方摆拍。现在想来,那副故作嚣张的姿态底下,藏着的不过是青春期无处安放的躁动和渴望被注意的卑微。一股迟来的羞耻感猛地窜上脊背,烧得他耳根发烫。他“啪”地一声合上相册,像扔掉一块烧红的炭,把它狠狠塞回箱子最底层。
夜色渐深,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停了,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冯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那张刺眼的黄毛照片总在眼前晃。他烦躁地拉起被子蒙住头,试图驱散那份难堪。不知过了多久,意识终于开始模糊。
就在他即将沉入梦乡的边缘,一股阴冷的气息毫无征兆地弥漫开来。不是窗外渗入的凉风,而是带着铁锈和某种腐败甜腻的、粘稠的寒意,瞬间包裹了他。卧室的温度骤降,床头柜上的电子钟发出滋滋的电流杂音,屏幕闪烁了几下,彻底熄灭。
冯见猛地睁开眼,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黑暗中,一点猩红的光幽幽亮起,就在他床尾的位置。那红光越来越盛,勾勒出一个模糊的、穿着暗红色长裙的身影。没有脚步声,那身影却如同漂浮般,无声无息地向他靠近。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他看清了——那是个女人,或者说,曾经是。她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往下滴着暗红色的液体,在陈旧的地板上晕开一小滩。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她的眼睛,没有眼白,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死死地锁定着他。
恐惧像冰水浇遍全身,冯见想尖叫,喉咙却像被扼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他想逃,四肢却僵硬得不听使唤,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女鬼伸出枯瘦的手。那手指的指甲长得吓人,呈现出一种凝固血液般的暗红色泽,在黑暗中闪着不祥的光。
冰冷刺骨的指尖触碰到他睡衣的下摆,那股腐朽的气息几乎让他窒息。女鬼俯下身,黑洞洞的眼眶离他的脸只有咫尺之遥。一个嘶哑、仿佛从地狱深处传来的声音,带着刻骨的怨毒,一字一句地钻进他的耳朵:
“既然……这么喜欢……扮演渣男……”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他的神经,“那就……永远……当不了……男人吧!”
话音未落,那血红的指甲猛地向下划去!没有想象中的剧痛,只有一股深入骨髓的、诡异的冰冷和灼烧感交织的异样,在他胯下瞬间蔓延开,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无形的力量强行剥离、改写。他甚至能“感觉”到皮肤上被划下了一个无形的、散发着寒气的“叉”。
冯见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
刺眼的阳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像一把利剑扎在冯见眼皮上。他**一声,艰难地睁开眼。头痛欲裂,浑身像被卡车碾过一样酸痛。昨晚那场噩梦的碎片还在脑海里翻腾,那个红衣女鬼,那血红的指甲,那句恶毒的诅咒……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揉太阳穴。
手臂抬起时,睡衣宽大的袖口滑落,露出一截小臂。冯见的动作僵住了。
那皮肤……细腻得不像话,在晨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看不到一丝毛孔或汗毛的痕迹。他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原本合身的男士棉质睡衣此刻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领口歪斜,露出一片同样光滑细腻的锁骨。胸前……睡衣的布料奇怪地塌陷下去,空荡荡的。
一股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下床,踉跄着扑到穿衣镜前。
镜子里映出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影。
及肩的黑色长发凌乱地披散着,衬得那张脸小巧而精致。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眉毛细长,鼻梁挺翘,嘴唇是自然的**色泽。最让他魂飞魄散的是那双眼睛,大而圆,睫毛浓密卷翘,此刻正因极度的惊恐而瞪得溜圆,里面清晰地映照出他此刻的恐慌。
“不……不可能……”一个陌生的、清亮而带着颤抖的女声从喉咙里发出来,吓得冯见自己捂住了嘴。他(她?)颤抖着伸出手,摸向自己的脖子——原本凸起的喉结,消失了。手指哆嗦着向下,探入睡衣领口……平坦的胸口,陌生的柔软触感……
镜子里那个脸色惨白、长发凌乱的“少女”,缓缓抬起手,难以置信地抚摸着自己的脸颊,嘴唇无声地开合着,最终挤出一个破碎的、带着哭腔的气音:
“我……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