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晓的电话是在早上七点打过来的。
"陆华伟,你是不是疯了？"她的声音里满是焦急,"你知道燕燕最怕什么吗？她最怕别人知道她的伤疤！你这样满世界找她,她会崩溃的！"
陆华伟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晓晓,你知道她去哪了？"
"我......"林晓晓犹豫了一下,"我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她让我别说。"林晓晓叹了口气,"陆华伟,我知道你爱她,但你得尊重她的选择。她真的......"
"晓晓。"陆华伟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确定过一件事。那就是,我爱苏明燕。不是因为她完美,不是因为她没有伤疤,而是因为她就是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知道她身上有多少疤痕吗？"林晓晓突然问。
陆华伟一愣。
"你不知道对不对？"林晓晓的声音哽咽起来,"我告诉你,她整个后背,从肩膀到腰,全都是。还有左手臂,从肩膀到手腕,也全都是。那些疤痕,有些像蜈蚣一样凸起来,有些像深坑一样凹下去。"
"夏天的时候,别的女孩都穿着漂亮的裙子,她只能裹着长袖。游泳池,她这辈子都没去过。就连洗澡,她都要关掉所有的灯,因为她受不了在镜子里看到自己。"
"你知道她有多自卑吗？有一次,我们一起去商场买衣服。导购看到她一直挑长袖,就好心建议她试试短袖,说天气这么热。燕燕当时脸都白了,转身就跑出去了。"
"她在外面蹲着哭了半个小时。她说,晓晓,我是不是很可怜？连试穿一件短袖的勇气都没有。"
林晓晓的哭声透过电话传来:"你说你爱她,但你知道爱一个浑身疤痕的女孩,要承受多少异样的眼光吗？你妈妈已经那么介意了,以后你的朋友、同事、客户呢？"
"你们结婚了,生孩子的时候,她要脱衣服检查,那些医生护士看到她的伤疤,会是什么表情？你的孩子长大了,同学们知道他有个满身疤痕的妈妈,会怎么说他？"
"陆华伟,燕燕都替你想过了。她爱你,所以她不想毁了你。"
陆华伟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晓晓以为他要挂电话。
"晓晓。"他突然开口,声音前所未有的平静,"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
"什么？"
"我说,你说的这些困难,这些眼光,这些压力,我早就想过了。"陆华伟缓缓说道,"我三十二岁了,不是十八岁的毛头小子。我知道和她在一起,会面临什么。"
"但你知道我发现了什么吗？"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我发现,和失去她相比,那些困难都不算什么。"
"你......"
"晓晓,谢谢你为她着想。但这一次,请相信我。"陆华伟认真地说,"我会找到她,然后用余生告诉她,她值得被爱。"
挂掉电话,陆华伟看向窗外。
阳光正好,紫藤花又开了。
他想起第一次去书店的那个下午。
苏明燕站在书架后面,阳光透过紫藤花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推荐书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让他一眼就沦陷了。
后来,他每次去书店,都会观察她的小习惯。
她喜欢在午后泡一杯茉莉花茶,坐在靠窗的位置看书。她翻书的时候很轻,好像怕惊扰了书里的故事。她笑起来会露出小虎牙,但她很少大声笑,总是抿着嘴,眼睛弯成月牙。
她害怕打雷,每次下雨都会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她睡觉的时候喜欢抱着抱枕,像个小孩子。她做噩梦会哭,哭着哭着,嘴里会喃喃地叫"弟弟"。
她有太多太多的小习惯,小秘密,小脆弱。
而他,想用余生,一一守护。
下午两点,陆华伟出现在苏明燕父母家门口。
开门的是苏母。她看到陆华伟,愣了一下,随即眼圈就红了:"小陆,你还是来了......"
"阿姨,我想知道,燕燕去哪了。"
苏母摇头:"她不让我们说。"
"那您能告诉我,她最有可能去哪吗？"陆华伟恳求道,"求您了阿姨,我必须找到她。"
苏母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眼里满是恳切。她叹了口气,侧身让开:"进来吧。有些事,你应该知道。"
客厅里,苏父坐在沙发上,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看到陆华伟,他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
"小陆,你知道燕燕的伤疤是怎么来的吧？"苏父开口,声音很沉。
"知道。火灾。"
"那你知道,那场火灾是怎么引起的吗？"
陆华伟摇头。
苏父苦笑了一下:"是我的错。"
那天晚上,苏父在厨房炒菜,油锅太热了,突然着火。他慌乱中想用水浇灭,结果火势反而更大了,迅速蔓延到了窗帘、墙壁。
"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只知道大喊着让老婆孩子快跑。"苏父的手在发抖,"燕燕跑得最快,她都已经到楼下了。可是明宇那孩子,偏偏要回去拿玩具......"
"我看到燕燕又冲了回去,我想拦,但火太大了,我根本进不去。等消防员把他们救出来的时候,燕燕浑身是血,明宇......"
苏父说不下去了,苏母已经泣不成声。
"燕燕在医院躺了三个月。"苏母哭着说,"医生说她伤得太重,可能醒不过来。我当时就跪在佛像前面,求菩萨保佑她。我说,如果必须有一个人离开,那就让明宇走吧,只要燕燕能活着......"
"后来燕燕真的醒了,但明宇走了。"苏母的泪流得更凶了,"我就想,是不是菩萨听到我的话了,所以带走了明宇,留下了燕燕？"
"那几年,我每次看到燕燕,心里都好痛。她才十二岁啊,就要背负这样的伤疤过一辈子。而且,她总觉得弟弟的死是她的错。"
"我们试过很多次,想带她去心理医生那里。但她拒绝了。她说,这些疤痕是她应得的惩罚。"
苏母抓住陆华伟的手:"小陆,我们都知道你对燕燕好。但你妈妈那天来,我们也都看到了。她,她可能接受不了燕燕......"
"阿姨,您放心。"陆华伟坚定地说,"我妈那边,我会处理。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燕燕。"
苏父和苏母对视一眼,最终,苏父叹了口气:"她可能去了海边。"
"海边？"
"C市,海云小镇。"苏母说,"那是她外婆家。外婆去世后,房子就空着。燕燕以前心情不好,会去那里住几天。"
陆华伟站起来:"谢谢叔叔阿姨。我现在就去。"
"等等。"苏母拉住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燕燕留给我们的信。我觉得,你应该看看。"
陆华伟接过信封,打开。
里面是满满两页纸:
"爸爸妈妈:
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离开。不是因为华伟不好,恰恰相反,他太好了,好到我配不上。
你们不用劝我,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这些年,我一直活在弟弟的阴影里。我知道你们不怪我,但我怪我自己。
每次看到镜子里的疤痕,我就会想起那天晚上。想起弟弟的哭声,想起火焰的温度,想起他小小的身体在我怀里越来越冷。
我救不了他。
是我,让他回去拿那匹木马的。如果我坚持一点,如果我直接把他拖出去,如果......
可是没有如果。
弟弟死了,而我活着。我带着这满身的疤痕活着,像一个行走的耻辱柱,时刻提醒着我犯下的错。
华伟说他不介意,但他妈妈介意。我看到了她眼里的嫌弃,那个眼神,就像我每天看镜子时,自己对自己的眼神。
我不怪她。一个母亲,当然希望儿子娶一个完美的女孩。而我,怎么配？
我连自己的弟弟都保护不了,怎么配去拥有别人的儿子？
我连接受自己都做不到,怎么配让别人接受我？
爸爸妈妈,对不起,让你们失望了。我知道你们希望我能幸福,但我真的......真的没办法说服自己,我值得幸福。
弟弟才七岁,他还那么小,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而我,已经二十七岁了,我活得够久了。
我没有资格幸福。
请原谅我的自私。
我会去外婆家住一段时间,等想清楚了再回来。
你们不用担心我,我会照顾好自己。
只是,如果华伟来找你们,请别告诉他我在哪。
我不想毁了他。
他值得更好的。
永远爱你们的女儿,明燕"
看完这封信,陆华伟的手在颤抖。
"她真的......"他声音哽咽,"她真的觉得自己不配幸福吗？"
苏母点点头,泪流满面:"这些年,她一直这样。我们试过无数次想让她走出来,但她就是走不出来。那些疤痕,不仅仅在她身上,更在她心里。"
陆华伟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叔叔阿姨,我向你们保证。"他认真地说,"我一定会找到她,然后告诉她,她值得世界上所有的美好。"
"那她身上的疤痕......"
"那是她的勋章。"陆华伟打断苏母,"是她拼了命去保护亲人的勋章。我会让她明白这一点。"
苏母愣住了,随即哭得更凶:"小陆,谢谢你,谢谢你......"
走出苏家,陆华伟立刻订了去C市的机票。
飞机是下午六点的,他还有三个小时。
他回到空荡荡的家里,打开了苏明燕的木盒。
里面躺着那匹小木马,已经有些褪色了,但还能看出当年精致的模样。旁边,是几张照片。
第一张,是一个七岁左右的小男孩,笑得很灿烂,手里抱着这匹木马。
第二张,是小男孩和一个女孩的合影。女孩大概十二岁,梳着马尾,笑容腼腆。她的手搭在弟弟肩上,眼里满是宠溺。
第三张,是女孩一个人的照片。背景是医院,她裹着厚厚的纱布,脸色苍白,眼神空洞。
陆华伟的心揪成一团。
他能想象,十二岁的她,是怎样躺在病床上,听到弟弟离世的消息。他能想象,她是怎样一遍遍责怪自己,恨不得代替弟弟去死。
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她总是那么小心翼翼,那么害怕被人看到伤疤。
因为在她心里,那些伤疤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灵魂上的烙印。
但她错了。
那些伤疤,恰恰证明了她的勇敢。
一个十二岁的女孩,面对熊熊烈火,没有选择独自逃生,而是冲回去保护弟弟。
她趴在弟弟身上,用自己的身体为他挡住火焰。
她拼尽全力,想把弟弟带出来。
她失败了,但不是因为她不够努力,而是命运太残酷。
这样的她,怎么能说不配幸福？
陆华伟小心地把照片放回盒子里,握紧了那匹小木马。
他要带着它,去找苏明燕。
然后告诉她——
你的弟弟,一定不希望看到你这样折磨自己。
他希望你幸福,就像你曾经那样爱他一样。
飞机降落在C市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了。
陆华伟租了一辆车,连夜赶往海云小镇。
那是个很小的渔村,只有几十户人家,依山傍海。晚上的海风带着咸湿的味道,路灯昏黄,整个小镇都安静得像睡着了。
按照苏母给的地址,陆华伟找到了那栋小房子。
房子在半山腰,周围种着几棵老树,院子里的灯亮着。
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按响了门铃。
没有人应。
他又按了几次,还是没动静。
正犹豫要不要翻墙进去,房门突然开了。
苏明燕站在门后,穿着宽大的睡衣,头发散乱,眼睛红肿。看到他的瞬间,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华伟......"她的声音沙哑,"你怎么......"
"我来接你回家。"陆华伟看着她,心疼得快要窒息。
"我不回去。"苏明燕摇头,眼泪又掉了下来,"我说了,我们不合适......"
"燕燕。"陆华伟打断她,"你看着我。"
她抬起头,眼里满是泪水。
"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陆华伟的声音发颤,"十六个小时。我查了所有的记录,问了所有的人,就为了找到你。"
"对不起......"
"你知道看到你的信时,我是什么感觉吗？"他继续说,"我觉得天塌了。我的世界里,突然就没有光了。"
"可是......"
"你知道这一路上我在想什么吗？"陆华伟一步步走近她,"我在想,怎样才能让你明白,你在我心里有多重要。"
苏明燕哭着后退:"可是我配不上你啊！我身上这些疤痕......"
"是勋章。"陆华伟打断她,认真地说,"燕燕,那是你的勋章。是你拼了命去保护弟弟的证明。"
她愣住了。
"你知道我看到你父母,听他们讲那场火灾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陆华伟的眼眶红了,"我在想,那时候你才十二岁啊,你怎么敢冲进火海？你怎么敢趴在弟弟身上替他挡火？"
"那是因为......"
"因为你爱他。"陆华伟替她说完,"因为你爱你的弟弟,所以你不顾一切。"
他握住她的手:"而我,也这样爱你。"
苏明燕的泪像决堤的洪水,再也止不住。
"可是......可是我还是没能救下他......"她哭着说,"我那么努力,可他还是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