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哈顿第五大道432号,顶层公寓。
林薇赤脚站在落地窗前,手中端着一杯冰水。窗外是纽约夜景——帝国大厦的尖顶在夜色中亮着标志性的白光,哈德逊河对岸新泽西的灯火如碎钻般铺陈开来。这座公寓位于大楼的96层,整面弧形玻璃幕墙让人仿佛悬浮在城市上空。
凌晨两点,纽约依然醒着,如同她此刻的眼睛。
「首战告捷。」
身后传来助理艾伦的声音。这个三十出头的英国人曾是MI6特工,三年前被J先生安排到林薇身边。他穿着熨烫平整的白衬衫,手里拿着iPad,上面跳动着实时数据。
「做空获利初步统计为2.3亿美元。」艾伦的声音平稳如常,「陈默个人账户已被纽约、香港、新加坡三地法院联合冻结,涉及资产约8500万美元,占其可查资产的71%。」
林薇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晃了晃手中的水杯。冰块撞击玻璃杯壁,发出清脆声响。
「但是?」她听出了艾伦语气中的转折。
「他刚刚结束了紧急新闻发布会。」
艾伦点击屏幕,对面墙上的85英寸显示屏亮起。画面切到CNN财经频道,正是陈默在纽约四季酒店宴会厅接受采访的直播回放。
镜头里的陈默看起来憔悴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阴影,但西装依然笔挺,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他坐在主持人对面,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这是心理学上的防御姿态,但大多数人不会注意到。
「……这显然是一场有预谋的商业诽谤。」陈默对着镜头,语气沉痛而坚定,「某些国际资本势力不愿看到中国科技公司崛起,编造了荒谬的指控。我已委托高伟绅律师事务所和瑞生律师事务所组成联合律师团队,将对维拉资本及相关责任人提起诉讼。」
主持人追问:「陈先生,对于那份录音,您作何回应?」
陈默露出苦笑:「在这个AI技术如此发达的年代,伪造一段音频需要多久?两个小时?三个小时?如果凭一段来路不明的录音就能定一个人的罪,那司法体系还有什么意义?」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直视镜头——这个动作能增强说服力。
「至于今天出现在现场的那位女士……她确实长得很像我已故的妻子。如果真的是薇薇,我只想说……」
陈默的声音突然哽咽。他垂下头,几秒钟后才重新抬起,眼圈发红:
「无论你经历了什么,无论你现在为谁工作,我都希望你健康平安。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谈谈,不必用这种方式。」
直播到此结束。
林薇轻笑出声,笑声在空旷的公寓里显得格外冷清。
「演技进步了。」她抿了口水,喉结微微滑动,「知道在资本战场上打不过,就开始打感情牌。他知道华人圈最吃这一套——浪子回头,深情不悔。」
艾伦关闭屏幕:「需要安排媒体反击吗?我们手上有更完整的录音,可以证明他……」
「不急。」林薇转身走向酒柜,「让子弹飞一会儿。」
她从酒柜里取出一瓶麦卡伦25年单一麦芽威士忌,倒了小半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手工水晶杯中流转,折射出暖金色的光。
就在她举杯欲饮时,手机震动起来。
不是她日常用的那部iPhone,而是另一部加密手机——纯黑色,没有任何品牌标志,只有屏幕上一个红色的“V”字在闪烁。
陌生号码。
林薇按下接听键,打开免提,将手机放在吧台上。
「林薇。」电话那头传来沈曼的声音,没有了白天的优雅从容,只有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恐惧。
「说。」林薇晃着酒杯。
「我们谈谈条件。」
「什么条件?」
「你不是要报复陈默吗?」沈曼压低声音,语速很快,「我可以给你更多东西——他行贿官员的证据、偷税漏税的真实账本、境外离岸公司的股权结构……甚至他当年怎么处理你‘后事’的细节。我知道全部。」
林薇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座资本之城。纽约的夜晚从不真正黑暗,总有无数的灯亮着,像无数双窥探的眼睛。
「沈曼,」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三年前,在我‘自杀’前一周,你是不是往我的旧邮箱发过一封匿名邮件?」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骤然停止。
过了足足五秒钟,沈曼才艰难地说:「你……你怎么知道?」
「邮件标题是‘小心你丈夫’,内容只有一张你和陈默在咖啡馆碰面的**照。」林薇的声音没有起伏,「虽然那封邮件发得太晚——我收到时已经在医院‘抢救’了,但我后来还是查到了IP地址。是你常去的那家外滩十八号私人会所,三楼靠窗的座位,对吗?」
漫长的沉默。只有电流的滋滋声。
「所以,」林薇继续说,「我给你一个选择:带着你的资本,在四十八小时内离开中国。永远别回来。这是对你那封邮件的回报。」
「如果我不走呢?」沈曼的声音在颤抖。
「那你就会和陈默一起,在监狱里做伴。你知道我手上有什么。」
电话被挂断了。
忙音在空旷的公寓里回荡。
林薇将威士忌一饮而尽。灼热感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然后化作一种冰冷的清醒。她走到书房,打开保险柜,取出一**用级加密笔记本电脑。
指纹、虹膜、声纹三重验证后,系统启动。
屏幕上出现一个简洁的界面。左侧是文件目录,标注着各种代号:“涅槃计划”“财务迷宫”“专利迷雾”……右侧是实时监控窗口,显示着上海、北京、深圳几个关键地点的画面。
她点开一个名为“三年前”的加密文件夹。
**2016年10月23日,上海,深夜。**
外滩的钟声敲过十二下,黄浦江对岸的陆家嘴依然灯火通明。金茂大厦、环球金融中心、上海中心三座摩天大楼像三柄利剑刺入夜空。
默辰科技当时的办公室就在环球金融中心的62层。260平方米的空间里,只有林薇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她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财务报表。上市前的最后一次审计,不能有任何差错。
墙上的时钟指向凌晨两点十五分。
门被轻轻推开。
陈默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来,身上还穿着白天见投资人时的西装,只是领带松开了些。他走到林薇身后,将牛奶放在桌上,然后从后面环抱住她。
「别太累了。」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温柔,「这些事交给老周就好,他是财务总监,该他负责。」
林薇向后靠在他怀里,闭了闭酸涩的眼睛:「老周虽然靠谱,但有些细节我得亲自过目。这次上市对我们太重要了,不能出任何纰漏。」
「你总是这么认真。」陈默亲吻她的头发,然后转到她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薇薇,等公司上市,我们就去冰岛看极光,像当初约定的那样。」
林薇笑了,伸手抚摸他的脸:「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陈默握住她的手,「你的一切,我都记得。」
那时的陈默,眼里有星星般的光。那时的林薇,相信那就是爱情的模样。
三天后,林薇本该在深圳出差三天,但因为合作方临时调整日程,她提前一天返回上海。
她想给陈默一个惊喜。
那天是10月26日,周三。她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上海下了入秋后的第一场雨,淅淅沥沥,将城市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雾中。
她打车回到他们在浦东的公寓时,是晚上八点。家中空无一人,陈默留了张字条:「公司开会,晚归。」
林薇想了想,决定去公司找他。她打包了两份他最爱吃的生煎包,打了辆车前往环球金融中心。
62层的办公室大部分区域已经熄灯,只有尽头的会议室还亮着。
林薇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想着突然出现在他面前时他惊喜的表情。就在她准备推门时,里面传出的对话让她僵在原地。
「她太聪明了,迟早会发现我们在转移资产。」这是沈曼的声音,林薇绝不会听错。
短暂的沉默。
然后陈默的声音响起,冷静得可怕,完全不像她认识的那个温柔丈夫:
「那就按计划,让她‘意外’消失。那份对赌协议设计好了吗?」
「律师已经改到第七版了。」沈曼说,「只要她签了字,一旦‘意外’发生,她名下的所有股权会自动转入你的信托基金。至于她父母那边……」
「她父母好解决。」陈默打断她,「两个退休教师,给他们一笔钱,再说这是薇薇的‘遗愿’,他们会接受的。」
「那你确定下得了手?」沈曼的声音里有一丝玩味。
又是沉默。
然后陈默说:「薇薇是个理想主义者。她永远不会理解,商业世界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与其让她将来痛苦,不如现在……让她永远停留在美好的印象里。」
林薇站在门外,手中的打包袋“啪”地掉在地上。
生煎包的香气在走廊里弥漫开来。
会议室里的对话戛然而止。
林薇转身就跑。她冲进电梯,疯狂地按关门键。电梯下降时,她背靠着轿厢壁,浑身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彻底的冰冷。
原来心真的会冷到失去温度。
她没有回家,而是去了附近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星巴克。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她做了三件事:
第一,用手机远程登录公司服务器,用只有她知道的后门权限,下载了所有核心财务数据、专利文件、客户合同。文件大小超过500G,上传到七个不同的云端加密存储。
第二,清除自己电脑、手机、平板里的一切个人痕迹。不是删除,而是用军方级别的擦除程序覆盖七次。
第三,打开一个八年未曾登录的邮箱,发了一封邮件。
收件人:J先生。
内容只有两个字:「救命。」
发送时间:2016年10月27日,凌晨1点47分。
二十分钟后,回复来了。
没有文字,只有一个坐标定位:上海市虹口区某私立医院地址。
以及两个字:「现在。」
林薇拦了辆出租车。上车时,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陆家嘴的灯火。那些曾经代表梦想和希望的光,此刻看起来如此虚伪可笑。
在医院,她见到了J先生派来的人——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女医生,姓秦,表情严肃,话不多。
「计划是这样的。」秦医生递给她一份文件,「我们会给你注射一种药物,让你的生命体征在72小时内降到濒死状态。医院会出具死亡证明。72小时后,药物代谢完毕,你会醒来。」
「然后呢?」林薇问。
「然后你会‘被火化’。实际上,我们会用一具大体老师代替。而你,会登上当晚飞往旧金山的货机。」
林薇翻看着医疗方案,忽然说:「我需要留一个伏笔。」
「什么伏笔?」
「在我的‘遗书’上。」林薇拿起笔,「我会故意写错一个字——我和陈默的名字缩写,应该是L&W,但我会写成L&M。」
秦医生皱眉:「为什么?」
「如果将来有一天,我需要证明这封遗书是伪造的,这就是证据。」林薇的眼神冰冷而清醒,「陈默知道我的书写习惯。他如果仔细看,一定会发现这个错误。但如果他真的在乎我,他不会让遗书公开,所以这个错误永远不会被发现。」
她顿了顿:「但如果有一天,他拿这封遗书来威胁我……那就是他自掘坟墓。」
秦医生看了她很久,最后说:「J先生说得对,你是个天生的战士。」
三天后,上海《新民晚报》社会版右下角,有一则不起眼的报道:
「年轻女企业家疑似因压力过大轻生,抢救无效身亡」
配图是一张打了马赛克的医院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