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记在这里突兀地中断了。后面全是空白页。
李思思合上笔记，指尖冰凉。这不是普通的商业记录，这是一个被良心（或者恐惧）折磨的年轻人的私密日记。陆世琛。看来他并非冷酷无情的敛财者，至少在最初，他也会不安，也会噩梦连连。那口井……十一人……
她正出神，特藏室角落那座老式座钟忽然“铛”地响了一声，声音沉闷而悠长，在寂静的室内格外突兀。李思思吓了一跳，抬头看钟，下午三点整。可她记得进来时还不到两点。
就在钟声余韵尚未完全消散的刹那，她眼角的余光瞥见，自己刚刚放在阅览桌上的那本墨绿色笔记簿，封面上似乎极快地掠过一抹暗淡的流光，像水纹，又像呼吸。她定睛看去，却又什么都没有，依旧是那陈旧晦暗的墨绿色。
是错觉吗？
她摇摇头，准备将笔记重新包好，考虑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带出去复印或拍照。指尖刚触及那土布，一阵微弱但清晰的气流忽然拂过她的手背。不是空调风，更像是一缕……穿堂风？可这特藏室是密闭的。
气流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微凉，拂动了桌面上散落的几张空白摘录卡。紧接着，那本墨绿色笔记簿竟自己微微掀开了一角，露出里面脆黄的纸页。无风自动？
李思思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擂鼓。她盯着那笔记本。室内光线似乎暗淡了一点点，窗外本就阴沉的天空，云层仿佛更厚了。她听见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从极远处传来的声音，像是许多人在低声絮语，又像是水流汩汩，还夹杂着……叮咚作响的、类似玉石镯子碰撞的清脆声响？
声音忽远忽近，缭绕在耳边。她猛地环顾四周，高大的书架肃立，阴影幢幢，除了她空无一人。但那声音越来越清晰，水声、人语、玉镯轻碰……还有若有若无的，像是旧式留声机里飘出来的、咿咿呀呀的江南小调。
空气变得粘稠而潮湿，带着一股老房子陈木和湿土的气息，取代了原本的尘埃味。桌上的笔记簿哗啦一声，彻底自动摊开，停留在最后那页有字迹的地方——“然归途，马车过老巷，似有幽幽哭声随风至，婉清亦闻，花容失色……”
那钢笔字迹，在李思思的注视下，竟仿佛湿润了起来，墨色流转，隐隐散发出一种旧日时光独有的黯淡光泽。她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仿佛脚下的地板在柔软地起伏，周围书架笔直的线条出现了水波般的扭曲。
远处，那口被反复提及的“井”，在她的感知里，似乎不再只是文字描述，而成了一个黑暗的、散发着寒气与呜咽声的漩涡，正在透过岁月的层层阻隔，向她发出召唤。翡翠镯子的清脆撞击声，几乎就在耳畔响起。
那“叮”的一声脆响，极近，近得仿佛就贴着她的耳廓炸开，带着冰凉的玉石质感。李思思悚然一惊，下意识抬手去捂耳朵，指尖却触到了一片虚无。不，不是虚无，是粘稠、旋转的空气。
眩晕感排山倒海般袭来，眼前的一切——摊开的笔记、扭曲的书架、昏黄的光线——都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荡开剧烈的涟漪。墨绿色笔记簿上，最后那行关于“婉清”和“幽幽哭声”的字迹，墨色骤然加深、流淌，仿佛拥有生命般从纸面上浮凸起来，化作一缕缕黑色的烟丝，扭动着朝她缠绕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