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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风还带着夏末的余温，从半开的窗户钻进来，搅动图书馆阅览室凝滞的空气。窗外的梧桐叶子绿得发暗，纹丝不动。林柚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的《高等数学（下）》仿佛一页页天书，那些微积分符号扭曲爬行，看得她脑仁嗡嗡作响。
开学第二周，期中考试的压力就已经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所有大一新生的喉咙。尤其是对林柚这种擦着分数线挤进这所顶尖大学物理系的幸运儿来说，这种感觉更是如影随形。周围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翻动书页的哗啦声，都透着一种不近人情的专注。她偷偷抬眼，环顾四周。
然后，她的目光定格在不远处那个角落。
陈倦。
这个名字，连同他那张过分好看却也过分疏离的脸，在物理系乃至整个理工科学院，都算是一种传奇。连续三年综测第一，国奖拿到手软，大一就进了学院最牛的实验室跟项目，发表的论文据说连教授都要赞叹。此刻，他穿着最简单的白衬衫，袖子一丝不苟地挽到小臂，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眼镜，正垂眸看着一本厚得吓人的外文专著。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过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冷白的光晕里，连睫毛垂下的阴影都显得精确而冷淡。
他周围半径两米内，自动形成了一个低气压真空带。没人敢凑过去坐，仿佛靠近一点，就会被那无形的学霸光环冻伤，或是被知识密度压垮。
林柚默默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自己的高数题。已知函数f(x)在区间[0,1]上连续……她咬了咬笔头，觉得这函数就像她此刻的人生，充满了不可导的坎坷。
就在她盯着一个微分方程束手无策，几乎要绝望地薅自己头发时，一个毫无感情波动的电子音，突兀地在她脑海中响起：
【检测到宿主面临严重学业危机，符合‘反内卷’初始条件。‘恋爱反卷系统’启动绑定。】
林柚手一抖，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毫无意义的曲线。
什么玩意儿？幻听了？熬夜刷题的后遗症？
她用力晃了晃脑袋。
【绑定成功。宿主：林柚。当前任务：请于今日下午六点前，邀请目标人物陈倦辅导你完成至少一道高等数学难题，并在得到解答后，真诚地夸赞他‘你真厉害’。任务基础奖励：高等数学期中考试重点范围提示（精准度85%）。失败惩罚：随机遗忘一门已修课程的核心知识点。】
林柚彻底僵住了。
不是幻觉。
那个声音，清晰、冰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机械感，还在继续：
【系统终极目标：通过一系列‘甜蜜互动’，引导宿主与目标人物建立深度情感连接，从根本上瓦解过度学业竞争带来的精神内耗，实现个人成长与幸福感的双赢。请宿主积极完成任务，体验不一样的大学生活。】
甜蜜互动？深度情感连接？瓦解内耗？
林柚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再次飘向那个角落里的陈倦。他刚好翻过一页书，指尖修长洁净，动作轻缓得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品。阳光在他发梢跳跃，却融化不了他周身半分清冷。
让他……辅导我？还要夸他？
林柚觉得，这系统大概是中了病毒，或者干脆就是个以折磨她为乐的恶魔程序。让她去靠近陈倦，那个传说中除了学术讨论惜字如金、拒绝一切无意义社交、眼神能冻死一头北极熊的陈倦？这难度，比她独立解出眼前这道题的概率还低。
可是……期中考试重点范围提示……精准度85%……
这个诱惑太大了。对于挣扎在及格线上的林柚来说，这不啻于溺水者眼前忽然出现的救生圈，虽然这救生圈长得像个定时炸弹。
再看看失败惩罚……随机遗忘核心知识点？她本来就没记住多少好吗！这惩罚简直是为她量身定做的凌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墙上的挂钟指针无情地走向四点。图书馆里的人来了又走，周围越发安静，只有陈倦那里，仿佛自成一片永恒的、高速运转的学术宇宙。
林柚的心跳开始失序。手里的笔捏出了汗。那道该死的微分方程，在她眼里渐渐模糊，变成了两个不断放大的字：任务。
拼了！大不了就是被无视，或者收获一个冰冷的眼神，总比期中挂科然后被系统抹掉记忆强！
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像是吸进了碎玻璃，刮得喉咙生疼。然后，她抓起那本仿佛有千斤重的《高等数学（下）》，还有那张画满了混乱草稿的纸，站起身。
腿有点软。她强迫自己迈步，朝着那个低气压中心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走向审判台。
她能感觉到周围似乎有零星的目光投过来，带着惊讶和探究。但她无暇顾及。
终于，她停在了陈倦的桌子旁边。距离他大概还有一米远，她不敢再靠近了，那股无形的冷气已经让她手臂起了细小的疙瘩。
陈倦没有抬头。他沉浸在书中的世界，对周围的扰动毫无反应。
林柚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她又试了一次，声音细若蚊蚋，还带着颤：“陈、陈倦学长？”
翻书页的声音停顿了大约半秒。然后，继续。他甚至没有掀一下眼皮。
林柚的脸腾地烧了起来，尴尬和羞耻感瞬间淹没头顶。她想转身就跑。
但系统冰冷的电子音适时响起，像一盆冰水浇下，让她打了个寒颤：【任务倒计时：1小时47分。请宿主抓紧时间。】
跑？跑了就等着期中裸考吧！
林柚闭了闭眼，豁出去了。她上前一小步，将手里的书和草稿纸小心翼翼地放在陈倦桌子的边缘，尽量不碰到他的任何东西。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提高了那么一点点音量：“学长，打扰一下……这道题，我……我看不懂，能……能不能请您帮我看一下？”
说完，她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这一次，陈倦终于有了反应。
他缓缓地，抬起头。
镜片后的眼睛抬起来，看向她。那是一双极其漂亮的眼睛，瞳仁是很深的褐色，像秋日的寒潭，清澈，却深不见底，没有丝毫温度。他的目光先落在她脸上，停顿了大概一秒——林柚觉得那一秒有一个世纪那么长——然后，视线下滑，落到她手指着的那道题上。
没有表情。没有询问。没有一丝一毫“乐于助人”的迹象。
他只是看着那道题。
时间无声流逝。林柚僵在原地，手脚冰凉，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那个该死的倒计时在无声滴答。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地认定自己失败了的时候，陈倦放下了手中的外文书，拿起了旁边一支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黑色钢笔。
他抽过林柚的草稿纸，翻到空白处。没有废话，甚至没有问林柚卡在哪里。笔尖落下，行云流水。
“这里，”他的声音响起，是那种质地很冷的清冽，像初冬清晨覆了薄霜的溪水，没什么起伏，“二阶常系数线性微分方程，特征根是共轭复根。通解形式写错了。”
他边说，边写下正确的通解表达式。字迹遒劲锋利，和他的人一样，透着一种精确的冷感。
“代入初始条件，”笔尖移动，列出式子，“解出常数C1和C2。”计算过程简洁清晰，一步步推导，没有任何冗余。
林柚根本跟不上他的思路，她的大部分注意力还停留在“他居然真的理我了”和“他声音原来是这样”的巨大震惊中。只能呆呆地看着那支笔在纸上舞动，留下一串串她似懂非懂的符号。
不到两分钟，他搁下笔，将草稿纸轻轻推回林柚面前。答案清晰地写在末尾。
“还有问题吗？”他问，目光重新抬起，看向她。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仿佛刚才只是随手处理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干扰项。
“啊？没、没有了！”林柚猛地回神，手忙脚乱地抓起草稿纸和书，脸烫得能煎鸡蛋。任务！还有后半句！
她低下头，不敢再看他的眼睛，盯着纸上那力透纸背的字迹，用快哭出来的声音，飞快地、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谢……谢谢学长……你，你真厉害。”
说完，也不等陈倦有任何反应，抱着自己的东西，转身几乎是同手同脚地逃回了自己的座位。坐下后，心脏还在砰砰狂跳，震得耳膜发疼。
【叮！任务一完成。奖励发放：高等数学期中考试重点范围提示已存入系统临时存储区，宿主可随时调阅。】
冰冷的电子音带来一丝慰藉，但林柚丝毫高兴不起来。她趴在桌上，把滚烫的脸埋进臂弯里。
丢死人了！陈倦会怎么想她？笨就算了，还这么莫名其妙……
她偷偷地，从臂弯的缝隙里，朝那个角落望去。
陈倦已经重新拿起了他的外文书，恢复了之前的姿势。阳光依旧，侧影依旧冷淡。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几分钟，那个红着脸结结巴巴向他请教、又丢下一句僵硬夸赞就跑掉的女生，从未出现过。
他只是恰好处理了一个小小的系统噪声，仅此而已。
林柚松了一口气，却又感到一种莫名的失落。她甩甩头，把这种奇怪的情绪抛开，尝试集中精神去理解陈倦写下的解题步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