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我们需要两套不起眼的粗布衣裳，最好是深色，式样要最普通的，不能有任何府里的标记。我的身量，府里丫鬟婆子的衣裳我穿不了，你的倒是勉强能改。但需从外面弄来，不能经府中针线房。你明日借口替我买新出的胭脂或是时兴绣样，出府一趟，去西市最杂乱的成衣铺子买两套，要旧的，越寻常越好。分开包好，混在其他东西里带回来。”
春桃紧张地点头，努力记下。
“第二，干粮。要能存放、顶饿的。硬面饽饽、肉脯、不易腐坏的饼子。每次让你出去买点心零嘴时，分批少量地买回来，藏好。水囊也需要两个。”
“第三，路线。”赵婉儿的手指在桌面上虚虚一点，“赵府守卫虽不算森严，但前后门都有家丁，入夜便落锁。唯有每日寅时三刻（约凌晨四点），后角门会开一刻钟，让收夜香的车和送菜蔬的农户进来。那是唯一的机会。我们必须在寅时初（凌晨三点）起身准备，混在送菜的人里出去。后巷窄小混乱，出去后立刻拐进旁边的暗巷，换上衣衫，再设法出城。”
“出城？”春桃倒吸一口凉气，“小姐，我们去哪儿？”
赵婉儿沉默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迷茫，随即又被坚定取代：“往南走。听说江南富庶，人物风流，离家也够远。我们先离开京城地界，再慢慢打算。”她没有说出口的是，那位哼唱小调的表姐，或许能成为一个渺茫的投靠线索，但此事风险太大，她不能将希望寄托于此。
“可是……盘缠够吗？路上住店、车马……”春桃忧心忡忡。
“所以那些金饰和银子必须带好，但也不能全带在身上。金饰需要换成散碎银两，大额银票关键时刻再用。明日你出去时，先去不同的、信誉好的银楼，将金饰分批换掉，务必小心，不可引人注目。”赵婉儿思虑着，“出城后，我们首先不能走官道，需寻小道，避开可能追查的人。头几日最为关键，必须走得越远越好。”
她条分缕析，竟将一场惊世骇俗的逃婚，拆解成一个个亟待解决的琐碎问题。恐惧依然存在，但当她专注于“如何做”时，那庞大的、令人窒息的命运压迫感，似乎被暂时抵挡在外了。
春桃听着，心中的慌乱竟也奇异地平复了一些。小姐如此冷静筹划，仿佛给她也注入了力量。
“还有最要紧的一桩，”赵婉儿看向春桃，目光凝重，“从此刻起，你我一切如常，绝不能露出半分异样。尤其是我，明日若母亲唤我，我仍需去请安，或许还要听些‘教导’，我必须如同往日一般，甚至……要显得更顺从些。”她说着，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弧度。这或许是人生第一课，真正的反抗，往往始于完美的伪装。
春桃重重点头：“奴婢明白！小姐放心，奴婢绝不会坏事的！”
计划初定，主仆二人又低声商议了许多细节，直到远处传来隐约的更梆声，已是子夜。赵婉儿吹熄了灯，和衣躺在榻上，却毫无睡意。窗外月光移过窗棂，荷塘方向传来细微的夏虫鸣叫。
她听着自己清晰的心跳，一下，又一下。这不是待嫁少女的忐忑，而是即将挣脱牢笼的囚鸟，那份混杂着巨大恐惧与无限憧憬的悸动。前路茫茫，荆棘密布，或许等待她的是比深宅更可怕的险恶，但至少，那是她自己选择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