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鹤旭提着行李箱,带苏荷愿进到出租屋,把箱子往玄关一放,还没来得及换鞋就急匆匆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那个……小愿,”他抓了抓脑后的小揪,语速飞快,“哥有点急事必须得去处理一趟,公司那边临时出了点状况。”
他一边说一边往门口退,“家里我提前过来收拾过了,你住主卧,窗朝南,光线好。你寄过来的那些东西,我都搬你房间了,还没拆箱,你自己归置。”
他换好鞋,手已经搭在了门把上:“晚饭别自己弄了,待会儿哥给你点外卖!估计半小时送到,你留意着点儿手机!”
“好,哥你先去忙吧,”苏荷愿站在玄关处,朝他点了点头,“我这没什么事,你放心。”
话音刚落,门已经“咔哒”一声关上了。楼道里传来他急促下楼的脚步声,很快便消失在楼梯转角。
苏荷愿望着紧闭的房门,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这个哥哥,似乎总在“急匆匆”的状态里。她转身,开始认真打量起这个未来一年将要称之为“家”的地方。
房子确实不大,约莫六七十平的样子,两室一厅的格局。但胜在干净、温馨,看得出来苏鹤旭提前费了心思。
客厅米色的沙发套洗得发白,却铺着崭新的米色方格沙发毯;原木茶几上摆着一盆绿意盎然的绿萝,藤蔓垂落,生机勃勃;地板擦得很亮,反射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
她换了拖鞋,将每个房间都轻轻走了一遍。
主卧果然如哥哥所说,朝南,午后的阳光洒满了半张床,暖洋洋的。两个硕大的纸箱靠墙放着,上面用马克笔写着她的名字。
次卧小一些,床铺已经铺好,风格简洁,是苏鹤旭会喜欢的调调。厨房虽小,锅碗瓢盆倒是一应俱全,冰箱里甚至提前放了几瓶矿泉水和牛奶。
简单参观完,苏荷愿回到主卧,开始着手收拾。
她打开那个陪伴她多年的粉色行李箱,将衣物一件件取出,分门别类挂进衣柜。动作细致,带着一种习惯性的条理。当她整理到箱底时,指尖触到了一团柔软。
她微微一愣,小心地将那团东西拿出来。
是一个洗得发白、甚至有些脱线的小熊玩偶,一只眼睛的纽扣有些松了。
那是她童年时最心爱的伙伴,陪她度过了无数个夜晚。
后来长大了,觉得幼稚,便把它收进了储物箱的深处。没想到,妈妈连这个也悄悄塞了进来。
苏荷愿将小熊捧在手里,指尖轻轻拂过它柔软的绒毛,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露出一抹极淡却真实的微笑。
在这个全然陌生的房间里,这个旧旧的玩偶,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一扇通往温暖回忆的门。
“叮——”手机消息提示音打破了宁静。
是苏鹤旭发来的微信:“小愿,外卖点了你以前爱吃的那家排骨饭,加了一份玉米羹。骑手说大概十五分钟后到,记得取哈!”
苏荷愿指尖轻点,回复了一个简洁的“好”字。
刚放下手机,门铃却意外地响了。这么快?她看了看时间,才过去不到十分钟。以为是外卖提前到了,她整理了一下裙摆,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却并非外卖员,而是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他穿着卡通T恤和短裤,手里捧着一小盘洗得干干净净的葡萄,正怯生生地仰头看着她。
“姐姐好,”小男孩声音细细的,带着点害羞,“我……我是住隔壁的。我妈妈让我给你送点水果,欢迎新邻居。”
苏荷愿有些意外,随即弯下腰,接过那盘还挂着水珠的葡萄,脸上绽开一个温和的笑容:“谢谢你,也谢谢你妈妈。进来坐坐吗?”
小男孩连忙摇头,像只受惊的小兔子,小声说了句“不用了姐姐再见”,便转身飞快地跑回了隔壁,“砰”地关上了门。
苏荷愿端着那盘晶莹的葡萄,看着隔壁紧闭的房门,心里微微一动。初来乍到的陌生感,似乎被这盘带着邻里善意的水果冲淡了些许。
看来,这里的邻居挺和善的。她关上门,将葡萄放在茶几上,心想:未来在这里的生活,或许真的能渐渐好起来。
要是爸爸妈妈也能在身边,那就更完美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她压下。不管怎样,日子总要向前。她默默对自己说:以后的生活,一定要越来越好。
不久后,外卖准时送达。排骨饭香气扑鼻,玉米羹温热适口。
苏荷愿安静地吃完,将餐盒收拾好。简单洗漱后,她换上睡衣,爬上了那张铺着崭新、带着阳光味道床单的床。
身体陷入柔软被褥的瞬间,积攒了一天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今天经历了离别、长途颠簸、抵达新环境、收拾安顿……神经一直紧绷着。
此刻,在属于自己的小空间里,安全感终于姗姗来迟。几乎是一沾枕头,浓重的睡意便将意识迅速吞没。
或许是因为睡得早,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苏荷愿便自然醒了。
她躺在被窝里,望着陌生的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然后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睡得很好,疲惫感一扫而空,精神恢复了大半。她下床,在窗边简单地做了几个拉伸动作,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
按照原计划,今天要去熟悉周边环境。她打开衣柜,目光扫过那些素净的T恤和长裤,最后落在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纯白色连衣裙上。
这是她暑假时鼓起勇气买的,标签还没拆。以前总觉得穿裙子需要额外的勇气,担心别人的目光,也害怕自己不够自然。
但此刻,在这个无人认识她的新地方,一种想要尝试改变的念头悄然升起。
她拿出裙子,换上。棉质的布料柔软亲肤,裙摆及膝,款式简单大方。
站在穿衣镜前,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白色的裙装衬得肤色愈发白皙,马尾解开后披散在肩头,少了几分往日的拘谨,多了几分少女的清新。
她有些不习惯地扯了扯裙摆,但最终,对着镜子轻轻点了点头。
拿上手机和钥匙,她出了门。
清晨的小区宁静祥和。空气带着植物夜露未干的清新,深深吸一口,沁人心脾。阳光已经爬上了楼顶,金灿灿的,落在身上很快便蒸腾起一层薄薄的暖意。
她在小区门口找到一家看起来干净的小吃店,吃了一碗清淡的馄饨作为早餐。
饭后,她开始沿着小区的道路慢慢走,仔细观察着周围。超市、水果店、早餐铺、家常菜馆、药店、五金店……生活所需一应俱全,比她预想的要便利得多。走着走着,她的目光被一家临街的花店吸引。
店面不大,但布置得精巧,各色鲜花在晨光中娇艳欲滴,散发着馥郁的芬芳。
她正准备进去看看,忽然被不远处传来的一阵争执声打断。
循声望去,只见路边,一个背着书包、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不小心撞到了一个行色匆匆的年轻男人。男人手里的文件夹“啪”地散落一地,纸张飞舞。
“你怎么走路的?不长眼睛啊!”年轻男人瞬间火冒三丈,指着小女孩厉声呵斥。
小女孩显然吓坏了,呆呆地站在原地,小脸涨得通红,眼眶里迅速蓄满了泪水,却不敢哭出声,只是不知所措地看着满地狼藉。
苏荷愿的脚步顿住了。她看着那个手足无措的小女孩,又看了看怒气冲冲的男人,心脏微微一紧。
一股想要上前帮忙的冲动涌了上来——帮小女孩捡起文件,或者至少说句缓和的话。
可是,脚步却像被钉在了原地。陌生的城市,陌生的人,对方是个成年男性且正在气头上……万一他迁怒自己怎么办?
她向来不擅长应对冲突,尤其是在陌生人面前。内心的胆怯与犹豫像藤蔓一样缠住了她,让她只是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裙角。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她侧后方快步走了过去。
那是个穿着简单白衬衫和黑色长裤的男生,身形修长挺拔。他径自走到散落的文件旁,蹲下身,动作利落地开始帮忙捡拾。他的侧脸线条清晰,但是苏荷愿并没看到他的正脸。
“文件没坏,”他将捡起的纸张理了理,递给年轻男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稳,“孩子也不是故意的。别吓着她了。”
年轻男人似乎被男生这份从容的气场稍稍压住,看了看被整理好的文件,又看了看眼泪汪汪的小女孩,最终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夺过文件,骂骂咧咧地快步离开了。
小女孩这才“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小声抽噎着对男生说:“谢……谢谢哥哥。”
男生只是对她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没事了,快回家吧。”
小女孩抹着眼泪跑开了。一场小小的风波就此平息。
苏荷愿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男生离开的背影,心里松了口气,为小女孩感到庆幸。可随即,一种更深的、带着自我谴责的情绪涌了上来。
为什么刚才走过去的人不是自己?
那个男生看起来年纪也不大,却能那样自然而勇敢地站出来。
而自己,明明也想帮忙,却被莫名的胆怯捆住了手脚。她痛恨这种关键时刻的犹豫和退缩,这让她想起过去一年里,许多次类似的、因为害怕而选择沉默的时刻。
新环境,难道还不能带来一点新的勇气吗?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份懊恼暂时压下。没有了逛花店的心情,她打开手机导航,输入“南城一中”,开始按照规划的路线步行。
路程不远,步行大约二十分钟。她走得很慢,刻意记着沿途的标志性建筑和路口。
八月底的日头依旧毒辣,走了没多久,额上便沁出了细密的汗珠,连衣裙的后背也微微汗湿。等她大致摸清了从家到学校的路线,暑热已经让她有些头晕,再没心思逛别的地方了。
一个人,也没什么特别想逛的。
回到家时,还不到中午十一点。苏荷愿先去冲了个凉水澡,换回舒适的居家服,擦干头发。然后,她走到书桌前坐下,从纸箱里拿出自己带来的高中课本和习题册,翻开了第一页。
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公式与定理在脑海中重新排列组合。
以前在学校,出于一种复杂又难以言说的心态,她从未在考试中完全展露过自己的真实水平,总是有意无意地保留几分。
但这次,南城一中有开学摸底考试。她不想再隐藏了。
她要尽力考好。
这不仅是一次成绩的证明,更是她与过去那个怯懦、消沉的自己,划清界限的第一次郑重宣告。
接下来的二十多天,苏荷愿的生活轨迹简单到近乎单调。
她基本很少出门,像一只提前进入状态的候鸟,将自己妥帖地安置在这个临时的巢穴里。
每天按时起床,洗漱,做简单的早餐,然后便坐在书桌前,与那些熟悉的、略显枯燥的知识点为伴。
午饭后稍作休息,继续学习,直到傍晚。苏鹤旭时常不回来吃晚饭,她便自己下点面条,或者热一热哥哥提前买好的半成品菜。
晚上还会再学两三个小时,十一点前准时上床睡觉。
她这么做,其一自然是为了即将到来的开学考。
她虽有把握比高一时的状态好,但南城一中藏龙卧虎,学生的实力深浅她只在网络传闻中略有耳闻——“要么成绩顶尖,要么家世显赫”。她不想掉以轻心。
其二,也是一种有意的“铺垫”。她每天都会在固定时间给苏母打一个视频电话,镜头扫过书桌上摊开的书本和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让母亲看到她“埋头苦读”的状态。
这样,等到开学考成绩出来,若真能取得不错的排名,便显得顺理成章,是“这段时间努力的结果”,而非过于突兀的“天赋回归”,也能让父母更安心。
她知道父亲为了把她送进南城一中,一定费了不少周折,托了关系,也许还花了不少钱。
她不想再看到父母眼中那深藏的担忧与失望。高一那年的浑浑噩噩、自我封闭,像一场漫长的梦魇,她绝不允许自己再跌落回去。
这一次,她没有退路,必须全力以赴。
窗外的暑气在蝉鸣中渐渐消散,早晚开始有了些许凉意。日历一页页翻过,开学日,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