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开学的日子便到了。
这天,苏鹤旭难得起了个大早,坚持要送苏荷愿去学校。他眼下带着点没睡够的淡青色,显然是昨晚又熬了夜。
苏荷愿是转学生,还没有领到校服,只能先穿自己的衣服。
她选了一件款式最简单的白色棉质衬衫,搭配一条黑色直筒长裤,头发依旧束成清爽的马尾。去学校,她不敢有丝毫张扬,只求干净整洁,泯然众人。
镜子里的女孩,巴掌大的小脸,五官柔和干净,一双眼睛尤其清亮,像盛着两泓山间溪水。
简单的白衬衫衬得她肤色越发白皙,气质干净,带着几分这个年纪少有的沉静,却也平添了几分令人忍不住多看两眼的轻盈灵动。
苏荷愿看着镜中的自己,有时也会觉得这张脸…或许过于清秀了些。
也正是这份认知,让她在过去一年多里,对任何可能引起关注的场合都心生退意。
苏鹤旭好几次兴致勃勃要带她出去吃饭,介绍朋友给她认识,都被她用“要学习”、“没时间”婉拒了。
如果不是天气实在太热,她甚至想过用口罩把大半张脸都遮起来。
但害怕归害怕,她心底仍存着一丝微弱的期待。
她相信,南城一中这样的省重点,学生们的心思大多该放在学业上,素质也该更高些,不会像小县城里某些人那样,仅仅因为外貌就投来令人不适的、黏腻的目光。她愿意相信,这一次,会有所不同。
带着这份交织着忐忑与微小期待的心情,苏荷愿踏进了南城一中的校门。
正是上学高峰,校门口熙熙攘攘,挤满了穿着统一蓝白校服的学生。
各式车辆在门前临时停靠,其中不乏一些线条流畅、标志醒目的豪车,无声彰显着这所学校学生背景的多元。
原本苏鹤旭是要送她到教室门口的,但苏荷愿昨晚听见他凌晨才轻手轻脚地回来,今早又强打精神早起,心下不忍,便坚持让他回家补觉,自己独自前往。
第一次真正踏入这所名校,陌生的环境让苏荷愿浑身不自在。
身边全是陌生的面孔,嘈杂的人声、陌生的建筑布局、甚至空气中弥漫的、不同于以往学校的气息,都让她有种格格不入的疏离感,手脚都不知道该如何摆放才算自然。
果然,刚走到校门口,就被值勤的学生干部拦下了。
“这位同学,怎么没穿校服?”一个戴着红袖章的男生打量着她,公事公办地问。
“我……我是新转学过来的,还没来得及领校服。”苏荷愿轻声解释,心跳微微加速。
那男生又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她不像撒谎,也没多问,挥挥手放行了:“进去吧,尽快找班主任领。”
“谢谢。”
南城一中的校园比她原先的学校大了不止一倍。
林荫道交错,教学楼、实验楼、体育馆鳞次栉比。
苏荷愿有些茫然,只能努力辨认着路边的指示牌,跟着“高二教学楼”的箭头方向走。
脚步不自觉加快,终于在早读**响起的前一刻,找到了高二年级教师办公室。
站在厚重的木门前,苏荷愿轻轻吐出一口气,试图平复有些紊乱的心跳,然后抬手,屈指,“砰砰砰”敲了三下。
“报告老师,我是新转来的学生。”她提高了一点音量,确保里面能听清。
办公室里的交谈声静了一瞬,几位老师抬起头看向门口。
其中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面容和煦的女老师站起身,笑着朝她走来:“是苏荷愿同学,对吗?”
“是的,老师。”苏荷愿点头,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口。
“我是你的班主任,李娟,叫我李老师就行。”李老师笑容亲切,冲她招手,“快进来吧。”
苏荷愿走进办公室,瞬间感到好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老师们或好奇,或打量,让她一下子有些不自在,脸颊“唰”地泛起一层薄红,低下头,快步走到李娟老师的办公桌旁。
直到她站定,那些探寻的目光才陆续收了回去。
“先把这个基本信息表填一下。”李老师递过来一张表格和一支笔,又指了指门边一个纸箱,“你的校服我已经帮你领过来了,在那边,款式和尺码都齐全,你先挑一套合身的夏装换上,剩下的等放学再带回家。”
“好的,谢谢李老师。”
苏荷愿接过表格,认真填写。填完后,她走到门边的纸箱前,打开一看,不禁有些咋舌。
里面整齐叠放着夏装、春秋装、运动服、甚至还有一件薄毛衣外套,林林总总好几套。难怪爸爸之前提过,一中的校服费用不菲。
她拿出一套夏装,一中的夏装设计简洁:白色短袖衬衫,领口处系着一个小巧的黑色丝绒蝴蝶结;女生下装是及膝的黑色百褶裙,男生则是黑色阔腿长裤。
抱着衣服,苏荷愿找到离办公室不远的女卫生间。走进去时,隔壁男卫生间隐约传来几个男生嬉笑打闹的声音,嗓门不小。
“朝哥,听说咱班今天要来个转学生,男的女的?见着没?”
“不知道。”另一个声音响起,语调平平,带着点没睡醒般的慵懒和冷淡。
“也对,咱们朝哥什么时候在意过这些啊!”先前那个声音笑道,带着熟稔的揶揄。
苏荷愿不想听这些无关的闲聊,迅速换好校服。
白色的衬衫很合身,黑色百褶裙的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她将换下来的衣服叠好抱在怀里,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领口的蝴蝶结,确认没有不妥,便拉开门准备出去。
但是怕什么来什么。
门打开的瞬间,差点与门外正要进来的人撞个满怀。
陆净朝刚在卫生间里抽完烟,带着一身未散尽的、略显呛人的烟草气味和清晨特有的散漫戾气推门而出。
九月初午后的阳光斜射过来,有些晃眼,他不耐烦地微微眯起了眸子。
光影在这一刻恰好交错。苏荷愿逆着光走出来,正低头整理着有些松散的校服袖口,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手腕。
她怀里抱着换下的便服,微微仰头的瞬间,一阵穿堂风掠过,拂起她额前细软轻盈的碎发,也送来她身上干净清淡的、阳光与洗衣液混合的洁净气息,与他周遭尚未散去的浑浊烟味形成了突兀而鲜明的对比。
苏荷愿抬起头,猝不及防地对上一双眼睛。
那眼睛生得很好看,眼尾略长,瞳色偏深,但里面没什么温度,甚至带着点被打扰的、未加掩饰的淡漠与疏离。
只是对视的一刹那,苏荷愿心脏莫名一紧,生出一种熟悉的、想要立刻避开的不适与些微惧意。
这种眼神……她似乎在别处感受过,但又似乎不太一样。眼前的这双眼睛里,除了疏离,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倦怠,又像是洞悉一切后的无所谓。
几乎在同一时间,陆净朝也几不可察地愣了一下。
那怔忡极其短暂,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只有正与他四目相对的苏荷愿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类似于某种意外撞见的凝滞。
苏荷愿没有多做停留。移开视线,抱着衣服,侧身从他身边快速走过,脚步有些匆忙,留下一个纤细而略显紧绷的背影。
直到她走出一段距离,陆净朝身边的刘玉辉才从后面跟上来,胳膊搭上他的肩,看着苏荷愿离开的方向,挤眉弄眼地压低声音:“哎,朝哥,刚才那妹子……不会就是咱班新转来的吧?看着挺乖啊。”
陆净朝没搭腔,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没听见。他拨开刘玉辉的胳膊,径直朝着教室的方向走去,脸上依旧是那副万事不挂心的淡漠表情。
“诶?朝哥,等等我!”刘玉辉在身后喊,“不是说早读不去了,直接操场补觉吗?”
陆净朝脚步没停,也没回头,只留给刘玉辉一个修长而略显孤直的背影,目标明确地走向教学楼。
当陆净朝踩着早读的尾巴走进高二十一班教室时,班主任李娟已经带着苏荷愿站在讲台边了。
李娟拍了拍讲台,台下叽叽喳喳的闲聊声、补作业的窸窣声渐渐平息下来。
高二十一班,名义上是按成绩分班的“平行班”之一,但实际上,由于某些心照不宣的原因,这个班聚集了年级里不少“特殊”的学生——除了班长林穆成绩稳定在年级前十,是班里的独苗兼定海神针外,其余大部分人的成绩都在年级三百名开外徘徊,垫底的几位更是常驻在此。学习氛围嘛,也就可想而知。
“都安静一下,”李娟目光扫过台下,“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
站在李娟侧后方的苏荷愿,此刻紧张得手心微微出汗。
耳边是嗡嗡的嘈杂余音,眼前是几十双齐刷刷投来的、带着好奇、打量、甚至些许玩味的目光。她甚至没太听清李娟前面说了什么,只觉得心跳声在耳膜里咚咚作响。
直到李娟转过身,笑着看向她:“来,让我们新同学给大家做个自我介绍吧。”
听到这句话,苏荷愿悬了一早上的心,终于“咯噔”一声,沉到了底。该来的,躲不掉。
她暗自深呼吸,指甲轻轻掐了一下掌心,借着那一点细微的痛感让自己镇定。然后迈步,走上讲台,面向全班。
“大家好,我叫苏荷愿。”她的声音不算大,但努力保持着清晰平稳,“希望接下来的时间,能够和大家……和谐相处。”
“和谐相处”,这是她此刻能想到的、最朴实也最真切的愿望。
她不奢求在这里成为风云人物,交到多么知心的朋友,甚至不指望多么受欢迎。她只希望自己能安安静静地度过这一年,像一滴水融入大海,不激起太多涟漪,被大家友善地忽略,当一个不起眼的“小透明”就好。
说完最后一个字,她像是完成了一项艰巨任务,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掠过台下。
然后,毫无防备地,再次撞进了那双眼睛。
那个从卫生间出来的男生。他居然真的在这个班。
他坐在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一只手懒散地支着下巴,目光淡淡地落在她身上,没什么情绪,却存在感极强。
苏荷愿心头一跳,慌忙移开视线,却又在扫视全班时发现——教室里座位基本坐满,似乎只有他旁边的那个位置,是空的。
不会吧……她心里咯噔一下,还未等李娟老师开口安排,一种不祥的预感已经像藤蔓般缠绕上来。
果然,李娟看了看座位表,略带歉意地转向她:“苏荷愿同学,班里其他位置都有人了,目前只有陆净朝同学旁边还有一个空位。你看……可以吗?”李娟的语气是商量的,但眼神里也透出些无奈,显然这是唯一的选择。
苏荷愿看了一眼那个名叫陆净朝的男生,他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仿佛讨论的事情与他无关。她能说不可以吗?难道要让老师为难,或者自己站着上课?
她只能点点头,声音很轻:“可以的,老师。”
“那就好。”李娟松了口气,随即板起脸,冲着窗边那个方向警告道,“陆净朝,新同学坐你旁边,注意点啊,别欺负人家。”
一直没什么反应的陆净朝,这才微微偏过头,视线掠过讲台上的苏荷愿,最后落在李娟脸上。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语调拖得有些长,带着点玩世不恭:“老师,我什么时候欺负过同学了?您可别吓着咱们新同学。”
这话听着平常,却让苏荷愿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一直习惯于对周遭事物保持平淡、情绪很少大起大落的她,在这一刻,心底那根紧绷的弦被轻轻拨动了。
一丝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恐慌悄然漫上心头。她害怕,害怕自己崭新的高中生活,还没真正开始,就又要因为一个难以相处的同桌,而重蹈过去的覆辙,陷入那种孤立无援、小心翼翼的氛围里。
在众人目光的注视下,她抱着书包,一步步走向那个靠窗的、唯一的空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而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