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边的“静心茶馆”，是江城有名的销金窟。
门口一溜的奥迪A6、奔驰S级，彰显着来客非富即贵的身份。
陈凡将自己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二八大杠自行车，随意地往门口那对威风凛凛的石狮子旁一靠。
叮叮当当的动静引得门口的保安频频侧目，眼神里满是鄙夷，陈凡毫不在意。
他径直走进茶馆，立刻有穿着旗袍的服务员迎了上来，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先生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我姓陈，约了王经理。”
一听到“王经理”三个字，服务员的态度立马恭敬了几分，连忙做了个“请”的手势。
“原来是王经理的贵客，这边请，王经理在‘听涛阁’等您。”
穿过雕梁画栋的回廊，陈凡被领到了一个临江的最好包厢。
推开门，一个约莫四十岁，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立刻站了起来，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
“陈小兄弟吧？你好你好，我是王海，远航地产的经理。”
陈凡打量着他，笑容很真诚，但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却像鹰一样锐利。
这是个笑面虎，**湖。
“王经理，你好。”陈凡不卑不亢地点了点头，在他对面的红木椅上坐下。
“来，尝尝我这的‘大红袍’，托朋友从武夷山弄来的，外面轻易喝不到。”
王海亲自提起紫砂壶，给陈凡面前那个小巧的青瓷茶杯里斟满了琥珀色的茶汤。
茶香四溢，沁人心脾。
王海放下茶壶，开门见山：“陈小兄弟，年少有为啊。今天冒昧约你出来，主要是想跟你解释一下。”
“拆迁办那帮人，都是外包的，办事比较粗糙，给出的方案也比较死板。”
“我们远航地产，是真心实意想跟各位街坊交个朋友的。”
他顿了顿，观察着陈凡的反应，见他没什么表情，便伸出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这样，在官方补偿80万的基础上，我个人再给你加10万块，凑个90万的整数。”
“就当是我王某人，跟小兄弟你交个朋友，怎么样？”
九十万！在2008年，这笔钱足以让任何一个普通家庭疯狂。
前世，陈国栋骗走他家房子，也不过是为了从开发商手里拿到五百万。
而现在，这个王海一开口，就给出了近百万的价格。
换做任何一个真正的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恐怕早就被这个数字砸晕了，激动得不知所措。
可陈凡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王经理，茶是好茶。我就是有点好奇。”
“据我所知，远航地产一直专注于市中心的高端商业综合体项目，怎么会突然对我们城西这片又老又破的住宅区感兴趣了？”
王海倒茶的手，微微一顿。
他心中咯噔一下。这小子，不简单！
他没有被九十万的巨款迷惑心神，反而指出了问题的关键！
远航的战略布局，是公司的高度机密，除了董事会和项目核心成员，外人根本不可能知道。
他一个毛头小子，是怎么看出来的？
王海身旁，一个二十五六岁，看起来像是他助理的年轻人，显然沉不住气了。
他往前一步，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优越感，轻蔑地开口：
“我们公司的战略布局，是你一个毛头小子该问的吗？”
“王总给你面子，给你钱，你拿着就是了，别得寸进尺，不识抬举！”
“肖立！”
王海立刻抬手制止，低声呵斥了一句，但他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他心中警铃大作，这个叫陈凡的年轻人，绝对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他没有被九十万的数字冲昏头脑，反而一眼就看穿了他们真正的意图。
他到底是谁？他想干什么？
一瞬间，王海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包厢里的气氛，凝固到了冰点。
就在这时，陈凡的目光无意中瞥向窗外。
茶馆的包厢是用镂空的雕花木隔断隔开的，兼顾了私密性和通透性。
隔着一道隔断，他看到了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
他的好叔叔，陈国栋。
此刻，陈国栋正对着一个穿着夹克，看起来像是拆迁办某个小科员的男人，点头哈腰，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他双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崭新的“中华”烟，恭恭敬敬地递上一根。
然后又拿出打火机，凑上去给对方点上。那姿态，就好像一条狗。
那个小科员则一脸倨傲，享受着陈国栋的吹捧，吞云吐雾间，偶尔从鼻子里“嗯”一声，算是回应。
陈凡的内心，涌起一股极致的讽刺。
前世，就是这样一条摇尾乞怜的狗，毁了他的一切。
而现在，这条狗还在为了从拆迁办那里打探一点残羹冷炙，卑躬屈膝。
他却已经坐在这里，和整个项目的负责人，平起平坐地掰手腕。
何其可笑！
陈凡收回目光，他端起面前那杯一直没碰的茶，凑到嘴边闻了闻，又轻轻地放回了桌上。
“王经理。”陈凡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脸色阴晴不定的王海。
“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我之所以不谈你那九十万，也不是不给你王经理面子。”
他身体微微前倾，一双眼睛盯住了王海。
“是因为我知道，你们想要的，根本不是一栋六层高的破居民楼。”
王海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滞了。
陈凡说：“‘商住混合’、‘容积率4.5’。”
“王经理，现在，我们可以重新谈谈价格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