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时账本第1章

小说:逆时账本 作者:图有涂 更新时间:2026-03-16

《逆时账簿》

1992年12月17日晚上十点,贺延被最信任的兄弟赵晋推下了仓库二楼。

骨头断裂的声音像除夕夜的鞭炮,在他脑子里炸开。

濒死的血泊里,他看见对面街角亮起一盏从未见过的灯,招牌上写着四个字:平行当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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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哥,你别怪我。”赵晋蹲在断裂的楼梯口,声音从上面飘下来,还是那副推心置腹的调子,“厂子太大了,你一个人吃不下。兄弟帮你分担分担。”

贺延躺在水泥地上,左腿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弯折着。疼,但更冷的是胸口那块地方。他咳出一口血沫,视野开始模糊。

“去年……你妈手术。”他每个字都喘,“是我跪在院长办公室求来的床位。”

赵晋的笑声卡了一下。

“所以现在我还你一条命,很公平。”赵晋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看不见的灰,“你放心走,嫂子和小侄子,我会替你照顾——好好照顾。”

脚步声远去。

仓库门被反锁的声音沉闷地传来。

贺延盯着天花板上霉烂的水渍,意识一点点下沉。他三十四年的人生像走马灯一样晃过去:十六岁偷渡去南边,二十岁扛布料包扛出肩周炎,二十五岁攒出第一个小作坊,三十岁拥有全市最大的私营服装厂。赵晋是他从街上捡回来的,饿得偷包子被打,他付了钱,带回来,从学徒教起。

信任是慢性毒药。

黑暗彻底吞没前,他看见对面街角那盏灯。

橘黄色的,暖得不像这个冬夜该有的光。招牌上“平行当铺”四个字,墨迹新得像是刚刚写上。

门自己开了。

贺延不知道自己是爬过去的,还是飘过去的。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坐在一张老榆木柜台前。柜台后坐着个穿灰布长衫的男人,四十上下,手里翻着一本账簿。

“姓许,许清让。”男人没抬头,“快死了?”

“快了。”贺延说。他发现自己能说话了,虽然声音像破风箱。

“想活?”

“想算账。”

许清让终于抬眼。他的眼睛很静,像深潭水。“算账比活命要紧?”

“账算不清,活也白活。”

许清让笑了。不是嘲讽,是某种……兴致盎然。他推过来一张泛黄的纸,上面是竖排的毛笔字。

“用你那个时空的一切财富——房子、厂子、存款、股票,所有你名下的东西——换这个时空一次重生机会。”许清让用指尖敲了敲纸面,“但你不是去享福。是去另一个‘你’身上,他正过着你想不到的日子。接不接受?”

贺延甚至没看完条款。

“笔。”

“不问问他过什么日子?”

“再差能比现在差?”贺延抓过柜台上的毛笔,墨是现成的,浓黑得像夜。他在落款处签下自己的名字,最后一笔几乎划破纸背。

许清让收好契约,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黑色封皮的本子,很薄,看起来像小学生用的作业簿。

“平行账簿。”他递给贺延,“你的财富会在那边等价转化,不一定是钱,可能是机会、人脉、一次运气。账簿会记录你的‘账’——恩怨要清算,善意要偿还。每清一笔,你可以短暂返回原时空一次,每次不超过七十二小时。初始能量只够三次往返。”

“够了。”贺延接过账簿,封皮触手冰凉。

“最后提醒,”许清让的声音忽然变得遥远,“两个时空的‘联系’比你想的深。你在那边动的每一分,这边都会起涟漪。小心别把自己淹死。”

贺延想问什么,眼前猛地一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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嘈杂声先于视觉回归。

“沈墨!沈墨你聋了?!”

有人用硬物敲击铁皮柜的声音,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

贺延——不,现在他是沈墨了——睁开眼。

首先感受到的是冷。不是冬夜仓库那种刺骨的冷,是潮湿的、渗进骨头缝的阴冷。然后是气味:劣质线头的焦糊味、汗味、机油味、还有食物馊掉的酸气。

他坐在一条简陋的长凳上,面前是台老式缝纫机,针头还在微微颤动。周围是几十台同样的机器,轰隆隆的噪音填满整个空间。女工们埋着头,手指翻飞,没人敢抬头看热闹。

站在他面前的是个矮胖男人,穿着深蓝色工装,胸口别着“红星服装厂三车间主任赵晋”的塑料牌。同一张脸,年轻了十岁,腮帮子肉还没那么下垂,但那双眼睛里的算计一模一样。

“这二十件衬衣,全部返工!”赵晋一脚踢翻旁边的塑料筐,里面叠好的白色衬衣散了一地,“袖口走线歪得像蚯蚓爬!今晚做不完,明天不用来了!”

周围有几个女工偷偷抬眼,又迅速低下。

贺延——沈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年轻,骨节分明,但食指和中指有厚厚的茧,是长期握剪刀和压布料留下的。指甲缝里有洗不净的线头碎屑。

记忆碎片涌入:沈墨,二十三岁,红星服装厂临时工,母亲肺癌晚期住院,欠了医院八百多块,这个月工资又被赵晋找借口扣了一半。昨天因为发烧手抖,缝坏了两件衣服,赵晋让他赔二十件的钱,否则就上报厂里开除。

“赵主任。”沈墨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年轻,也沙哑。

他慢慢站起来。这个身体很瘦,一米七八的个子估计不到一百二十斤,站起来时眼前黑了一下。他扶住缝纫机,等那阵眩晕过去。

“哪件不合格?”他问。

赵晋一愣,没想到他会反问。平时沈墨都是低着头道歉,求他宽限几天。

“全部!眼瞎吗?!”

沈墨蹲下身,开始一件件检查。动作很慢,但有条不紊。翻看领口、袖口、下摆走线。他的姿态有种奇异的镇定,和这个拥挤嘈杂的车间格格不入。

一共二十件。他花了三分钟。

然后他拿起第三件衬衣,举起来,左袖口下方有一处明显的脱线,大约两厘米长。

“这一件,脱线。”沈墨说,“另外十七件,完全符合厂里二等品标准。还有两件,”他指了指地上最后两件,“领口压线有轻微重复,属于三等品,但按规定可以出厂,折扣结算。”

车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缝纫机还在响。

赵晋的脸涨红了:“你什么意思?我说不合格就不合格!”

“按照红星服装厂1989年修订的生产管理条例,”沈墨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三等品及以上,主任无权强制返工。若对质量有异议,应提交质检科复检。如果赵主任坚持这二十件全部报废返工——”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赵晋的眼睛。

“我可以现在去厂长办公室,请他判断这批货是否需要报废,以及报废损失该由谁承担。按照条例,无故报废合格品,责任人需赔偿成本的百分之七十。”沈墨算了算,“这二十件衬衣,布料加人工,成本大约四十块。百分之七十是二十八块。赵主任要现在付吗?”

死寂。

连缝纫机的声音都小了下去。所有女工都停了手,目瞪口呆地看着这边。

赵晋的嘴唇在抖。他盯着沈墨,像在看一个陌生人。这个唯唯诺诺、任他拿捏了半年的临时工,今天吃错什么药了?

“你……”赵晋指着沈墨的鼻子,“你威胁我?”

“我说的是厂里的规定。”沈墨把第三件衬衣单独放在一边,“这件脱线的,我现在返工。另外十九件,我会送去质检科登记。赵主任要一起去吗?”

赵晋的腮帮子咬紧了。他当然不能去。这批货本来就没问题,是他故意找茬。真闹到厂长那儿,他这主任的位置……

“好,好得很。”赵晋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沈墨,你等着。”

他转身要走,沈墨又开口。

“还有,赵主任。上个月我加班三十六个小时,加班费是四块五。前天你让我去仓库搬布料,该算特殊岗位补贴,八毛。加起来五块三。明天发工资时,请一并给我。”

赵晋猛地回头,眼神像要吃人。

沈墨已经坐回缝纫机前,穿针引线,开始补那件脱线的衬衣。他的手指很稳,针脚细密均匀,速度快得惊人。

赵晋最终什么也没说,摔门走了。

车间里又安静了几秒,然后轰地炸开议论声。

“沈墨你疯啦?!”

“赵阎王你也敢惹!”

“完了完了,他肯定要整死你……”

沈墨没理会。他补好衬衣,叠整齐,放进合格品筐里。然后从怀里摸出个铝制饭盒,打开,里面是半盒冷掉的米饭和几根咸菜。他就着车间里飘浮的线絮,一口一口吃完。

下午五点,下班铃响。

沈墨跟着人流走出厂门。红星服装厂在城西,这一片都是老厂房,灰扑扑的墙,坑坑洼洼的路。十二月的天黑得早,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晕里飘着煤烟。

他凭着记忆往“家”走。

穿过两条巷子,拐进一个院子里。说是院子,其实就是几排私自搭建的棚屋,共用门口一个水龙头和角落的旱厕。沈墨住在最里面那间,八平米,月租五块。

屋里比外面还冷。一张木板床,一个瘸腿的桌子,一个小煤油炉,地上堆着几件破衣服。窗户用塑料布钉着,风一吹哗啦响。

沈墨放下帆布包,先检查了煤油炉里的油量,剩不多了。他小心地点燃,蓝色的火苗窜起来,带来一点微弱的暖意。然后从床底下拖出个小铁锅,舀了一瓢水放上去。

等水开的工夫,他坐在床边,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身体所处的世界。

枕头边有个破旧的相框,里面是张黑白合影:年轻的沈墨和一个面容憔悴的妇人,应该是他母亲。两人都笑得很勉强。相框下面压着几张医院缴费单,最上面一张写着“欠费:八百四十七元六角”。

水开了。

沈墨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一小把挂面。他全下了,又撒了点盐。没有油,没有菜,清汤寡水的一锅面。

但吃的时候,他的动作有种奇异的精确。夹多少面,吹几口气,咀嚼的次数,都像是经过计算。贺延的习惯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即使身处陋室,吃一碗白水煮面,他也要吃得有条不紊。

吃到一半,他想起什么,从帆布包里翻出那个黑色账簿。

封皮上“平行账簿”四个字,在煤油灯下泛着微光。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浮现出字迹:

【甲方:贺延(原时空)】

【乙方:沈墨(本时空)】

【交易内容:甲方全部财富置换乙方生存资源及三次往返能量】

【当前状态:财富转化中……】

字迹慢慢变化:

【转化完成】

【资源形式:红星服装厂“革新能手”评选资格(三日后公布)】

【往返能量:3/3】

【当前可清算账目:赵晋(本时空)-克扣工资、恶意刁难;赵晋(原时空)-谋杀、侵占财产】

沈墨盯着最后两行。

他伸出手指,轻轻触碰“赵晋(原时空)”那几个字。

指尖触到的瞬间,眼前景象骤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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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那个仓库二楼。

但时间似乎过去了几个小时。窗外的天蒙蒙亮,大概是凌晨五六点。

赵晋站在贺延的办公桌前,翻找着什么。他的手在抖,文件撒了一地。终于,他从抽屉底层摸出一个牛皮纸袋,抽出里面的东西——地契,厂房的产权证明。

“找到了……”赵晋喃喃自语,脸上露出狂喜,“有了这个,厂子就是我的了……”

他把地契塞进怀里,转身要走。

“账本第三页。”

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赵晋猛地僵住,缓缓回头。

门口站着个人。不是贺延——是个陌生青年,瘦高,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脸在阴影里看不真切。但那个站姿,那个语气……

“你……你是谁?!”赵晋后退一步,撞到桌角。

沈墨没走进来。他只是站在门口,目光落在赵晋怀里的牛皮纸袋上。

“我说,账本第三页。”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你自己看。”

赵晋下意识看向办公桌。那本黑色封皮的账本还摊开着,是他刚才翻找时弄乱的。他颤抖着手,翻开第三页。

上面记录的不是财务数字。

是一条条事项,一个个名字,一笔笔款项。他什么时候从采购款里克扣了多少,什么时候虚报了多少损耗,什么时候收了哪个布商的好处费……密密麻麻,日期、金额、证人,全都清清楚楚。

最下面有一行新墨迹,还没完全干透:

“第一笔,今晚开始算。”

赵晋的冷汗瞬间湿透后背。

“不可能……贺延他不可能知道这些……”他猛地抬头,“你到底是谁?!”

沈墨没回答。他向前走了一步,煤油灯的光照出他半张脸。年轻,苍白,但那双眼睛——赵晋打了个寒颤。

太像了。

那种冷静的、看透一切的眼神,和贺延一模一样。

“把地契放回去。”沈墨说,“现在。”

赵晋抱紧纸袋:“你做梦!贺延已经死了!厂子是我的——”

“他死了吗?”沈墨打断他,“你亲眼看见他断气了?”

赵晋噎住。

“尸体呢?”沈墨又问,“你检查过心跳了?叫过救护车了?还是说——”他顿了顿,“你根本不敢去看,就当他死了?”

赵晋的脸色由红转白,又转青。

沈墨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折成方块,轻轻扔到赵晋脚边。

“明天下午三点,去这个地方。”他说,“一个人去。如果带了别人,或者不去——”

他没说后果,但赵晋懂了。

沈墨转身要走。

“等等!”赵晋嘶声喊道,“你到底是谁?!贺延是不是没死?!他在哪?!”

沈墨在门口停了一下,侧过脸。

“我是来算账的。”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开始模糊,像水中的倒影被搅散。

赵晋眼睁睁看着那个陌生青年消失在晨光里,仿佛从未出现过。他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喘气。

几秒钟后,他疯了一样扑到门口。

走廊空荡荡。楼梯间没有人。他冲下楼,仓库门还反锁着,但本该躺着贺延尸体的地方——

只有一滩干涸的血迹。

人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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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沈墨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坐在棚屋的床边,手里捧着账簿。刚才那趟“往返”只持续了不到五分钟,但他额头沁出了一层细汗。

他翻开账簿,第三页上关于赵晋(原时空)的记录后面,多了个小标记:【初次接触完成】。

能量显示变成了:2/3。

有效。真的有效。

沈墨放下账簿,端起已经凉透的面汤,一口气喝完。胃里有了食物,思维清晰起来。

他需要钱。这个身体需要营养,母亲需要医药费,赵晋这种小角色需要打点。但更重要的是,他需要立足。

“革新能手”评选……如果没记错,红星厂每年年底会选三个革新能手,奖金五百块,还能转正。五百块在这个年代是巨款,足够支付母亲大部分医药费,还能留点做启动资金。

但怎么拿到?

沈墨的目光落在墙角那堆破衣服上。都是沈墨之前从厂里捡回来的残次品,打算修补修补自己穿,或者拿去黑市换点粮票。

他走过去,翻找起来。

大多是普通的工装、衬衣,但最底下压着几件不一样的东西——是去年厂里接的外贸单剩下的样品,仿国外样式的夹克,用的是新型混纺面料,款式在本地绝对没见过。

但因为颜色太跳(亮蓝色和橘红色),领导觉得“不符合国情”,全部打回来了。这些样品本来该销毁,沈墨偷偷留了几件。

贺延的记忆在翻涌。

1992年,南方已经有人穿这种款式了。但在这个北方小城,这还是稀罕物。他拿起一件亮蓝色的夹克,仔细检查做工。红星厂的老师傅手艺不错,走线工整,版型也正。

一个计划慢慢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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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沈墨照常上班。

车间里的气氛明显不一样。女工们偷偷看他,窃窃私语。赵晋没出现,据说请假了。

中午食堂吃饭时,沈墨端着饭盒坐在角落。清水煮白菜,两个杂粮馒头。他吃得慢,耳朵却在听周围的议论。

“……赵阎王今天真没来?”

“听说昨天气得血压高了……”

“沈墨你小心点,他肯定要报复。”

“不过真解气啊!早就该有人治治他了!”

沈墨没搭话。快吃完时,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女工端着饭盒坐到他旁边。

“小沈啊,”她压低声音,“昨天……你真要去告厂长?”

沈墨看了她一眼。这女工他认得,姓王,是三车间的老裁缝,技术好,人也不错,以前帮沈墨说过几次话。

“王姨,”沈墨说,“我只是按规矩办事。”

王姨叹了口气:“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赵晋他姐夫是副厂长,你懂吧?”

“懂。”

“那你……”

“我有分寸。”沈墨顿了顿,“王姨,我记得你儿子在百货大楼上班?”

王姨一愣:“对啊,怎么了?”

“能帮我捎个东西吗?不白帮。”沈墨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那件亮蓝色夹克,“我想请他帮我问问,这种款式的衣服,百货大楼卖不卖。如果卖,大概什么价。”

王姨展开夹克,眼睛一亮:“哟,这款式……没见过啊。料子也好。”

“外贸样品,厂里打回来的。”沈墨说,“我想知道市面上有没有人要。”

王姨犹豫了一下,点头:“行,我晚上拿回去给他看看。不过小沈啊,这东西……不会惹麻烦吧?”

“样品本该销毁的,但厂里没登记。”沈墨说,“就当是残次品处理了,没人查。”

王姨这才放心收下。

下午上班前,沈墨去了趟厂办的小公告栏。那里贴着一份通知,关于“年度革新能手评选”的,截止日期是后天。要求提交“能显著提高生产效率或产品质量的革新方案”。

他盯着通知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去了一趟仓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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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原时空。

赵晋站在城南一处废弃的印刷厂门口,手里的纸条已经被汗水浸湿。

上面只有一行字:【城南老印刷厂,下午三点,一个人来。】

他犹豫了整整一上午。去,还是不去?那个神秘青年是谁?贺延到底死没死?如果死了,为什么尸体会消失?如果没死……

赵晋打了个冷颤。

最后,贪婪压过了恐惧。贺延的厂子价值至少五十万,还有那么多客户资源。只要拿到地契和公章,他就能彻底接手。不能因为这个莫名其妙的威胁就放弃。

但他也不傻。他没“一个人”去。

印刷厂对面五十米的小卖部里,他雇的两个混混正蹲着抽烟,盯着这边。如果有什么不对劲,他们会冲过来。

赵晋深吸一口气,推开生锈的铁门。

印刷厂里空空荡荡,废弃的机器上蒙着厚厚的灰。阳光从破窗户照进来,形成一道道灰尘飞扬的光柱。

“有人吗?”赵晋喊了一声。

回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

没有人回应。

赵晋慢慢往里走,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握着一把弹簧刀。这是他昨晚特意买的,防身。

走到厂房中央时,他忽然停住了。

地上有东西。

是一本账本。黑色封皮,和他昨天在贺延办公室看到的那本一模一样。

赵晋的心跳开始加速。他蹲下身,颤抖着手翻开。

还是第三页。他贪污的记录。但今天,在那行“第一笔,今晚开始算”下面,又多了一行字:

【带人了?不听话。】

赵晋猛地抬头。

厂房里依然空无一人。但不知什么时候,四周的破窗户上,贴满了一张张纸。全都是复印件,是他贪污的证据,每一张都有他的签名或手印。

更可怕的是,这些复印件看起来……很新。墨迹清晰,纸张洁白,像是刚刚打印出来的。

可这个印刷厂废弃多年,哪来的打印机?

“谁?!出来!”赵晋吼道,声音在颤抖。

依然没有回应。

他冲向最近的一扇窗户,想把那些纸撕下来。但刚碰到纸面,那些复印件忽然自己燃烧起来。不是普通的火,是幽蓝色的、没有温度的火焰,瞬间将纸张烧成灰烬,却不伤及窗户分毫。

赵晋惊叫着后退,跌坐在地。

等他再抬头时,所有窗户上的纸都烧光了,灰烬飘散在阳光里,像一场诡异的雪。

只有他面前的地上,还留着那本黑色账本。

赵晋爬过去,翻开最新一页。

又多了一行:

【明天,把地契放回原处。下午五点,我会去检查。再耍花样,下次烧的就不是纸了。】

赵晋瘫软在地,裤裆湿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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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棚屋里。

沈墨点着煤油灯,在破桌子上写东西。

他在写革新方案。不是临时起意,是结合了贺延二十年的服装行业经验,和这个时代红星厂的实际问题。

方案很简单:改革现有的流水线分工模式。

红星厂现在还沿用着老一套,一个工人负责一件衣服的全部工序。效率低,质量参差不齐。沈墨提出的方案是拆分工序:专门有人裁料,专门有人缝纫,专门有人锁边钉扣。这样每个工人只做自己最熟练的那部分,速度能提高至少百分之三十,质量也更稳定。

他还画了简单的流程图,算了预计的效益提升数据。

写完后,他仔细叠好,放进一个旧信封里。明天上班就去提交。

刚弄完,有人敲门。

是王姨,手里拿着那件亮蓝色夹克,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

“小沈!好消息!”她进门就压低声音,“我儿子问了,百货大楼的采购主任看了这衣服,特别喜欢!说这种款式在南方已经流行了,咱们这边还没见过。他问你还有多少?想先拿二十件试试,一件给……三十五块!”

沈墨心里快速算了一下。

红星厂一件普通夹克的出厂价也就十五到二十块。三十五块,是近一倍的价格。二十件就是七百块。扣掉成本……

“样品只有五件。”沈墨说,“但如果他们真想要,我可以想办法弄到二十件。不过需要时间,至少一周。”

“一周没问题!”王姨说,“采购主任说了,如果能保证质量,以后可以长期合作。他还问,有没有其他款式?”

“有。”沈墨从墙角又翻出两件样品,一件橘红色夹克,一件格纹衬衫,“这些都可以。”

王姨眼睛都直了:“小沈,你……你哪来的门路啊?”

“外贸样品,厂里不当回事,但外面的人识货。”沈墨说,“王姨,这事如果能成,每件衣服我给你抽两块。二十件就是四十块,够你儿子两个月工资了。”

王姨的手抖了一下:“真……真的?”

“真的。但有个条件。”沈墨看着她,“这事得保密。尤其不能让厂里知道,特别是赵晋那边。”

“我懂我懂!”王姨连连点头,“赵阎王要是知道了,肯定要截胡。你放心,我嘴严得很!”

送走王姨,沈墨坐在床边,长长舒了口气。

第一笔收入有着落了。七百块,在这个年代是一笔巨款。母亲的医药费能解决大半,还能剩点做启动资金。

但更重要的是,他搭上了百货大楼这条线。

贺延的经验告诉他:渠道比产品更重要。只要有了销售渠道,他就能慢慢铺开自己的网。

他翻开账簿,在沈墨的名字旁边,写下一行小字:【启动资金渠道建立中】。

然后,他触碰了赵晋(原时空)的名字。

眼前的景象短暂模糊,又清晰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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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那个废弃印刷厂。

但已经是傍晚了。夕阳从破窗户照进来,把整个厂房染成橙红色。

赵晋跪在地上,面前摆着那个牛皮纸袋。地契和产权证明都在里面,他原封不动地放回来了。

“我放了……我放了……”他对着空气喃喃自语,“求你……别再来了……”

他看起来一夜没睡,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工装皱巴巴的,裤子上还有尿渍的痕迹。那把弹簧刀掉在旁边,刀刃上沾着泥。

沈墨站在一根柱子后面,静静地看着。

这个赵晋,和昨天那个得意洋洋、自以为掌控一切的赵晋,判若两人。恐惧是最好的腐蚀剂,能让人从内部开始溃烂。

够了。第一笔震慑目的达到。

沈墨没有现身。他悄然后退,身影消失在阴影里。

回到棚屋时,天已经黑透了。

煤油灯下,账簿上关于赵晋(原时空)的记录后面,那个小标记变成了:【初次清算完成,威慑生效】。

能量还剩:1/3。

沈墨合上账簿,吹熄了灯。

躺在冰冷的木板床上,他看着塑料布窗外模糊的月光。这个身体很累,但精神很清醒。

贺延已经死了。活下来的是沈墨,但又不完全是沈墨。他要在这个平行的1992年,重新活一次,然后把该算的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赵晋只是第一个。

窗外传来隐约的火车汽笛声,悠长而遥远。

沈墨闭上眼。

明天,革新方案要提交。百货大楼的订单要落实。母亲的医药费要去交。

还有很多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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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片月光下,原时空。

周明轩站在贺延空荡荡的别墅客厅里,手里拿着电话听筒。

“赵晋那边有动静吗?”他问。

电话那头是贺延生前雇佣的**:“有。他今天下午去了城南的废弃印刷厂,一个人去的,但雇了两个混混在外面守着。出来的时候……状态不太对,像是受了很大惊吓。”

“贺总呢?还是没有消息?”

“没有。仓库的血迹化验过了,确实是贺总的血,量很大。但尸体……就像人间蒸发了。”

周明轩沉默了。

他是贺延的助手,跟了贺延八年。从一个小作坊做到大厂,他太了解贺延了。贺延不是那种会轻易消失的人。如果他死了,一定会有尸体。如果他没死……

“继续查。”周明轩说,“特别是赵晋,二十四小时盯着。还有,帮我查一下贺总最近有没有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人,或者地方。”

“特别是指?”

“我也说不清。”周明轩看向客厅墙上挂着的合影,照片里是他和贺延在厂子开业那天拍的。贺延难得地笑着,手搭在他肩上。

“就是那种,不像我们这个世界的。”

挂掉电话,周明轩走到贺延的书房。书桌上还摊着没看完的文件,茶杯里的水已经冷了,但茶叶还浮在水面。

他拉开抽屉,想找找有没有线索。

最底层,压在一堆文件下面,他摸到了一个硬皮本子。

不是工作日志,也不是财务账本。是一本看起来很普通的黑色笔记本,封面上一个字也没有。

周明轩翻开。

第一页,只有一行字: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去找一个叫许清让的人。他知道该怎么做。】

后面附着一个地址,是城西一条他从未听说过的小街。

周明轩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合上本子,看向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冷冷地照着两个平行的世界。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