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的无名山，被刀剑与旌旗打破了千年沉寂。
山顶擂台的麻绳还在晨露中湿润，台下已挤满各色劲装的身影。少林苦禅大师、武当玄霄真人、峨眉清音师太、丐帮洪九公并坐高台，脸色却比身后苍翠山峦更加凝重。红毡铺就的主位空空荡荡，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
“日上三竿了！”洪九公的铁掌拍在扶手上，震得茶盏叮当，“让天下英雄干等，她白秋练好大的架子！”
清音师太的拂尘柄已捏出细痕：“老盟主一世英名，临了竟被美色所迷，将江湖重任托付给一个来历不明的丫头！”
“阿弥陀佛。”苦禅大师低宣佛号，目光却不由飘向侧后素锦帘幕。那里静得反常。
台下喧嚣如沸水：
“听说去年衡山寿宴，有人泼酒试她，她连躲都不会！”
“怕不是床笫功夫了得，哄得老盟主……”
污言秽语被骤然掐断。
帘幕掀起。
先露出的是一截素白衣袖，粗麻质地，滚着淡青窄边。然后整个人走出来，乌发仅用白玉簪松松绾着，余下青丝垂落腰间。没有环佩，没有香囊，只有腰间一块青玉旧佩随步轻晃。
满山嘈杂像被无形的手扼住咽喉。
美。但并非勾魂摄魄的美。那是月下寒潭倒映雪峰的清冷，是古籍善本扉页的澄净。她站在刀剑林立的江湖中心，却像站在另一个维度，尘嚣不能侵，戾气不能近。
白秋练走到高台边缘，山风扬起她鬓边碎发。目光平静扫过黑压压的人群，无喜无悲。
“诸位久候。”声音清越，不高，却清晰传遍每个角落。
苦禅大师合十：“请白盟主示下。”
她转身面向万千江湖客，开口时竟带着某种宣读公文般的韵律：
“蒙先盟主错爱，托以重任。自知德才不足，故设此擂。”
顿了顿，被那清泠目光扫过的人，不自觉屏息。
“凡存疑者，皆可登台。”她一字一句，“但秋练与人切磋的方式，与诸位所知——略有不同。”
台下嗡声又起。
“登台者，接我三问。”白秋练继续说，“三问之后，若仍执意动武，秋练奉陪。”
“三问？”洪九公几乎要站起来，“她想用嘴皮子打发天下英雄？”
玄霄真人按住他，紧盯台上女子：“且看。”
“哪位愿先登台？”白秋练问。
东北角炸开狂笑：“装神弄鬼！老子‘开山斧’雷豹，先来会会你的三问！”
铁塔般的身影轰然砸落擂台，双斧寒光刺眼。雷豹铜铃眼瞪向高台：“小娘皮，问完了，看爷爷不劈了你这招牌！”
白秋练目光落在他身上，像看一件器物。她甚至没有下台。
第一问抛出来，平淡如问天气：
“雷壮士，若有人持斧当街劈死无仇商贩，劫其钱财，该当如何？”
满山愕然。
雷豹一愣，随即狂笑：“杀了便杀了！自己没本事，活该倒霉！江湖事江湖了，拳头大就是道理！”
不少人在台下点头。
白秋练颔首，第二问：“若此人因口角争执，斧劈邻居一家七口，妇孺不留，又当如何？”
雷豹笑声一滞。灭门终究犯忌，他闷哼：“滥杀无辜，自该被苦主亲友或正道诛杀！”
第三问紧随而至：“若此人酒后兴之所至，闯入民宅见人便砍，连杀十数，自称‘一时兴起’，又该如何？”
雷豹被问住了。一时兴起？他觉此人该千刀万剐，却不知该如何“剐”，只觉浊气冲胸：“这等疯子，乱刀分尸便是！”
三问答毕。
白秋练不再看他，抬眸望向山下芸芸众生。声音陡然清冽，带着某种斩金断玉的力道：
“故，杀人者，非为复仇自保，仅因私欲喜怒，肆意剥夺性命，戕害无辜，毁人家室——”
她停顿，目光如冷电扫过每一张脸。
“依《大周刑统》贼盗律、斗讼律：故意杀人者，处死刑；情节较轻者，处无期徒刑或十年以上有期徒刑。灭门、残害妇孺、滥杀无辜，属十恶不赦之‘不道’，遇赦不原。”
山风穿过旌旗，呜咽作响。
“所谓‘江湖事江湖了’，非纵凶借口，亦非法外之地。”她字字清晰，“侠者以武犯禁，更当知禁在何处。若仗武力便可生杀予夺，与盗匪何异？与魔道何异？”
“今日我居此位，要立的规矩，便是这朗朗乾坤下，人命关天、律法昭昭的规矩！”
死寂。
绝对的死寂。
雷豹黑脸涨红转青，斧头在手中颤抖。他感到羞辱，更感到一股从脚底窜起的寒意——这女人口中冰冷的“谋逆”、“极刑”、“株连”，像无形镣铐锁住他四肢。
“放你娘的狗屁！”他怒吼欲扑。
“雷壮士。”白秋练声音平静如初，“你已应约答问。若此刻动手，便是当众谋害武林盟主，依律属谋逆大罪，当处极刑，株连非不可能。”
雷豹冲势僵在半空。
他环顾四周，发现那些起哄声不知何时消失了。所有人看他的眼神变得复杂，忌惮，躲闪——不是忌惮他的斧头，是忌惮高台上那套冰冷律法。
苦禅大师适时高宣佛号：“雷施主，请下台罢。”
玄霄真人亦道：“白盟主所言……发人深省。”
雷豹汗如雨下。斧头从未如此沉重。他瞪向白秋练，那双清冽眼睛里没有胜利的得意，只有深潭般的平静，仿佛早就看透他不敢。
“好……好！”他狠狠跺脚，擂台震颤，“走着瞧！”
铁塔般的身影跳下擂台，仓皇挤入人群，头也不回下山去了。
第一阵，未动一招一式。
白秋练白衣胜雪，转身走向高台中央。侍女已悄然摆上一张檀木小案，案头厚厚一摞蓝皮典籍，最上一本封皮写着：《大周刑统·贼盗律》。
书卷静卧，映着午后斜阳。
满山江湖客望着那摞书，又望望擂台上空荡的麻绳，忽然觉得——这江湖，好像要变天了。
（第一章完，约25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