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灶火与寒暄腊月二十九,下午四点,周家厨房已经闷热得像口蒸笼。
周慧的后背早就被汗水浸透了,棉质衬衫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她站在灶台前,
用长筷翻动着油锅里金黄色的丸子,噼啪作响的油点时不时溅到手背上,留下几个红点。
她只是微微缩手,继续翻动着。“张诚,葱切好了吗?”她头也不回地问。“马上。
”角落里传来丈夫低沉的回应。张诚蹲在垃圾桶旁,正一根根地剥着小葱上的枯叶。
厨房太小,站两个人就转不开身,他只能缩在角落里干活。腊月的天,
他额头上也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眼镜片被蒸汽蒙得模糊。这是他们结婚后第五次年夜饭。
五年来,每次都是这个配置——周慧主厨,张诚打下手。客厅里电视的声音开得很大,
是春晚前的预热节目,夹杂着断断续续的笑声和嗑瓜子的脆响。“妈说鱼要清蒸,
说老四爱吃。”周慧往锅里加了一勺盐,声音平静,“我买了条鲈鱼,两斤三两。
”张诚“嗯”了一声,没接话。他知道妻子不是在和他商量,只是在陈述事实。这个家里,
老四的口味优先级很高,排在老大之后,排在所有女儿之前。五年来,
他已经学会了不在这类事情上发表意见。厨房门被推开了,一股冷风钻进来。“哎呀,
热死了热死了!”周婷捏着鼻子冲进来,十八岁的少女穿着最新款的羊绒连衣裙,
脸上化着略显成熟的妆,“三姐,你煮什么呢这么呛?”“炸丸子。”周慧侧身让了让,
“小心油。”周婷根本没听,径直打开冰箱,拿出瓶酸奶,
又皱起眉:“怎么没有我买的那个牌子的?跟妈说了我要希腊酸奶,这什么呀,蒙牛。
”“婷婷,帮姐拿个盘子。”周慧说。“我这刚做的指甲!”周婷伸出十根手指,
上面是粉色的亮片美甲,“二百八呢,可不能碰油。张诚哥,你去拿呗。”张诚起身,
默默走到碗柜前。周婷靠在冰箱上,边喝酸奶边刷手机,短视频外放的声音尖锐刺耳。
“吵死了。”门外传来大嫂王秀梅的声音。王秀梅没进厨房,只探了个头进来,
四十出头的女人烫着一头小卷发,穿一件枣红色的羽绒服,像是刚进门还没脱外套。
她锐利的目光在厨房里扫了一圈,在张诚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在周慧身上。“老三,
客厅那瓜子壳怎么回事?我昨天才拖的地,这一进门踩得全是。”王秀梅的声音不高,
但每个字都清楚,“妈年纪大了腰不好,你也不知道帮着收拾收拾?”周慧关小火,
擦了擦手:“大嫂,我天没亮就在准备了,还没来得及出去。”“哟,忙,谁不忙?
”王秀梅撇撇嘴,“我这一大早跑市场买海鲜,比市价便宜二十块钱一斤,
跟人砍价嘴皮子都磨破了。你就在家做几个菜,还抱怨上了?”张诚把盘子放在灶台边,
低声说:“大嫂,我等下去扫。”“那赶紧的。”王秀梅这才满意,又看了眼锅里,
“丸子炸得有点老了吧?你大哥牙口不好,吃不了太硬的。”门又关上了。厨房里恢复闷热,
只剩下油锅的滋滋声。周慧继续翻动着丸子,动作机械。张诚重新蹲回角落,这次是在剥蒜。
两人之间沉默了好几分钟。“她也就敢这么跟你说话。”周慧突然说,声音很轻。
张诚剥蒜的手顿了顿:“没事。”“有事。”周慧关了火,把丸子捞出来沥油,“凭什么?
”这句“凭什么”很轻,轻得几乎被抽油烟机的轰鸣吞没。但张诚听见了。他抬起头,
透过模糊的镜片看着妻子的背影。周慧的肩线绷得很直,那是她生气的标志。“大过年的。
”张诚说。这是他最常说的三个字。周慧没接话,开始处理那条鲈鱼。刀背拍在鱼头上,
发出沉闷的响声。五点半,门铃响了。周婷第一个冲出去:“肯定是二姐回来了!
”客厅里一阵喧闹。周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对张诚说:“出去看看吧。
”张诚摇头:“鱼还没蒸。”“不急。”周慧解下围裙,“总要露个面。
”两人前一后走出厨房。客厅的暖气开得很足,和厨房简直是两个世界。
父亲周大山坐在单人沙发上,正在看新闻,只是抬眼点了点头。
母亲赵宝珍则已经迎到了门口。“薇薇回来了!哎呦,这箱子沉的,带这么多东西干嘛?
”李薇站在玄关,正在脱靴子。三十岁的女人穿着剪裁得体的米白色大衣,妆容精致,
和这个略显陈旧的家格格不入。她身边立着个大行李箱,还有一个精致的礼品袋。“爸,妈。
”李薇笑了笑,笑容有些疲惫。长途飞行加上高铁,她眼底有淡淡的青黑。“二姐!
”周婷扑过去,“我的礼物呢?”“有你的。”李薇从礼品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最新款的口红,国内还没上市。”周婷欢呼一声。王秀梅也凑过来,
眼睛在李薇的行李箱和礼品袋上转:“老二真是出息了,这大衣不便宜吧?得几千?
”“打折买的。”李薇轻描淡写,又从袋子里拿出两个精致的礼盒,“爸,妈,
这是给你们的保健品,美国的,对关节好。”赵宝珍接过来,摸着光滑的包装盒,
脸上笑开了花:“花这钱干啥,人回来就行!”周慧和张诚站在厨房门口,远远看着。
李薇抬眼看见了他们,笑容真切了些:“三妹,张诚。”“二姐。”周慧往前走了一步。
张诚跟着点点头:“二姐回来了。”“又辛苦你们做饭了。”李薇说,
目光在周慧被蒸汽熏红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应该的。”周慧说。
王秀梅已经打开了保健品盒子,念着上面的英文:“这啥呀,全是洋文。老二,这得多贵啊?
有钱买这个,不如……”“不如折现?”李薇接过话,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大嫂还是这么实在。”王秀梅被噎了一下,讪讪地笑:“我这不是怕你乱花钱嘛。
”玄关又热闹起来,这次是老大周建国一家。十岁的侄子周浩冲在最前面,
鞋也不脱就往里跑,被王秀梅一把拽住:“小祖宗!我刚拖的地!”周建国慢悠悠走进来,
手里拎着两箱牛奶。他是个发福的中年男人,肚子已经凸出来,
脸上总带着一种得过且过的神情。“都到了?”他环顾一圈,“老四呢?”“说六点到,
带着女朋友。”赵宝珍说,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期待,“说是女孩家里条件特别好,
父亲是做生意的。”“哟,那敢情好。”王秀梅眼睛亮了,“妈,那你可得好好表现,
别像平时似的。”赵宝珍瞪她一眼:“我平时怎么了?”李薇拖着行李箱往自己房间走,
经过周慧身边时,压低声音说:“厨房需要帮忙吗?”“不用。”周慧摇头,“差不多了。
”“你每年都这么说。”李薇叹了口气,“有事叫我。”六点过五分,门铃再次响起。
这次全家人都动了,连周大山都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周鹏站在门口,西装革履,
头发用发胶打理得一丝不苟。他身边站着一个女孩,二十三四岁的模样,
穿着价格不菲的羊绒大衣,手里拎着爱马仕的手袋,妆容精致得像杂志模特。“爸,妈,
这是沈晴。”周鹏的声音里有种刻意的轻松,“晴晴,这是我爸妈。”“叔叔阿姨好。
”沈晴微笑,声音甜而不腻,“打扰了。”“不打扰不打扰!快进来!
”赵宝珍忙不迭地递拖鞋,是双崭新的棉拖,和其他人的都不一样。客厅突然安静了几秒。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晴身上,那种打量是**裸的——看她的衣服,看她的包,
看她的举止。沈晴显然不习惯这种关注,笑容有些僵。周鹏搂着她的肩,
像展示一件珍贵的藏品:“晴晴爸是做进出口贸易的,上次跟你们提过。
她刚从伦敦留学回来。”“真出息!”王秀梅第一个反应过来,热情得夸张,“长得也漂亮,
跟明星似的!老四你真是好福气!”周婷盯着沈晴的包,眼睛发直:“这是爱马仕吧?
我看网红背过,要十几万呢!”沈晴笑了笑,没接话,把带来的礼物递上来——两瓶茅台,
一盒燕窝。赵宝珍接礼物时手都有点抖。周慧退回厨房,张诚跟了进来。门关上,
隔绝了客厅的喧嚣。“开始蒸鱼吧。”周慧说,声音没什么起伏。张诚点点头,烧水,上屉。
两人又在狭小的空间里忙碌起来。透过玻璃门,能看见客厅里人影晃动。周鹏在夸夸其谈,
说他的创业计划,说他和沈晴的未来。沈晴安静地坐在他身边,像一幅漂亮的背景板。七点,
菜终于全部上桌。圆桌摆得满满当当:八凉八热,中间是炖了四个小时的鸡汤。
周大山坐在主位,赵宝珍挨着他。然后依次是周建国、王秀梅、周浩、周鹏、沈晴、周婷。
周慧和张诚坐在最靠近厨房门的位置,方便添菜。酒杯倒满,周大山举起杯,
清咳一声:“又是一年团圆饭。今年老四带女朋友回来,是喜事。希望明年,家里喜事更多。
”很公式化的祝酒词。大家碰杯,沈晴的酒杯轻轻碰了碰嘴唇,没真喝。动筷子了。
王秀梅第一个给儿子夹了只虾,然后转向沈晴:“小沈,尝尝这个排骨,老三手艺还可以。
”沈晴礼貌地夹了一块,小口吃着。“晴晴留学学的什么?”赵宝珍问。“艺术管理。
”沈晴说。“哦,艺术好,艺术好。”赵宝珍其实没听懂,但笑得很满意,
“以后帮老四管公司,夫妻档!”周鹏笑着搂了搂沈晴:“妈,晴晴爸说了,等我们结婚,
送我们一套房子做婚房。在浦东,二百平。”桌上静了一瞬。王秀梅最先反应过来:“哎呦!
二百平!那得多少钱啊?”“两千多万吧。”周鹏说得轻描淡写,但下巴微微扬起。
周大山抿了口酒:“人家家里厚道,咱们也不能失了礼数。该准备的还得准备。”“爸,
我正要跟您说这事。”周鹏放下筷子,声音郑重了些,“房子有了,但装修、买车,
还有婚礼,处处都要钱。晴晴家虽然条件好,但咱们也得表示表示,不能让人看低了。
”赵宝珍连连点头:“对对对,是这个理。”“我算了下,至少得三十万。”周鹏说,
“我自己攒了十万,还差二十万。爸,妈,这笔钱……”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周慧正在给张诚夹菜,筷子停在半空。张诚低头吃米饭,仿佛没听见。
王秀梅的筷子“啪”一声放在碗上。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三十万?”她笑了,
笑声有点尖,“老四,你知道当年我和你大哥结婚,家里给了多少吗?”周鹏皱眉:“大嫂,
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五万。”王秀梅打断他,竖起五根手指,“2005年,
五万块钱。就这,妈还说家里掏空了。”她目光转向赵宝珍,又转向周慧,“再说三妹,
当年张诚上门,家里可一分钱彩礼没要吧?不仅没要,老三工作这些年的工资,
可都是……”“秀梅!”周建国低喝一声。“我说错了?”王秀梅声音更高了,“这家里,
谁付出多谁付出少,大家心里都有杆秤。不能因为老四找了个有钱女朋友,
就把全家都掏空吧?”沈晴的脸色已经变了。她轻轻拉了拉周鹏的衣袖。
周鹏脸涨得通红:“大嫂,你这话什么意思?三姐那是自愿的,再说,
她和姐夫不是住家里吗?省了房租生活费。”一直沉默的张诚突然抬起头。他没看周鹏,
而是看向周大山:“爸,我和小慧住的是厂里当初分的老宿舍,三十五平米。
每月我们交三千块钱生活费给妈。”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桌上突然安静了。赵宝珍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周大山按住她的手。“吃饭。”周大山沉声说,“大过年的,钱的事年后再说。
”这顿饭的后半程,气氛诡异得可怕。只有电视里春晚的欢声笑语在持续,
衬得饭桌上的沉默越发沉重。周慧数着自己碗里的米粒,一粒,一粒。
她感觉到张诚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很轻,很快就移开了。窗外,
远处开始有零星的鞭炮声。年夜才刚刚开始。而在周家,有什么东西,
在这个本该团圆的夜晚,第一次被摆到了明面上。像那条清蒸鲈鱼,被剖开肚子,
露出里面谁也不想看见的、血淋淋的内脏。
第二章沉默的八宝饭年夜饭的后半程是在一种诡异的寂静中进行的。
电视里春晚小品正演到**处,观众的笑声像罐头音效一样准时爆发,
衬得饭桌上的咀嚼声格外清晰。每个人都低着头,专注地盯着自己的碗,
仿佛那白米饭里能长出金子来。周慧数到第一百零八粒米时,终于放下了筷子。她抬起头,
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父亲周大山正用力咀嚼着一块红烧肉,腮帮子鼓动着,
眼睛却盯着电视屏幕,刻意避开所有人的视线。母亲赵宝珍拿着汤勺,
一遍遍搅动着面前的鸡汤,搅出一个小小的漩涡。大嫂王秀梅倒是吃得自在,
正仔细地给儿子周浩剥虾,把虾仁蘸了醋,送到儿子嘴边:“来,宝贝,再吃一个。
”周浩已经十岁,早过了要人喂饭的年纪,但还是顺从地张开嘴。这孩子被宠得有些过了,
吃饭时还抱着平板电脑看动画片,声音外放。“浩浩,吃饭别看那个。”周建国说了句,
声音没什么力气。“没事,让孩子看呗。”王秀梅又剥了一个虾,“大过年的。
”周鹏和沈晴坐在另一侧。沈晴几乎没动筷子,只小口喝着汤。周鹏则不停给她夹菜,
堆了满满一小碗。“晴晴,尝尝这个,我妈……哦不,我三姐的拿手菜。”他差点说错话,
及时改口。沈晴礼貌地点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菜,没吃几口。老五周婷最自在,
正拿着手机**,变换着角度,试图把身后电视里的春晚舞台也拍进去。“二姐,
帮我拿一下那个橙汁。”她头也不抬地说。李薇起身给她倒了杯橙汁,
动作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她自己的碗几乎还是满的,只吃了几口凉菜。坐下时,
她和周慧的目光短暂交汇,两人都迅速移开了视线。张诚是桌上唯一真正在吃饭的人。
他吃得很快,很专注,仿佛这是项必须完成的任务。一碗饭吃完,他又添了半碗。
周慧注意到,他只夹自己面前的几个菜——酸辣土豆丝、凉拌黄瓜、炒青菜。
那些摆在桌子中央的荤菜,鱼、虾、排骨,他一次也没碰。“姐夫,吃点鱼。
”李薇突然开口,用公筷夹了一大块鱼腹肉,放到张诚碗里。这个举动很小,
但在此时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所有人都抬起头,
目光在张诚碗里那块雪白的鱼肉上停留了一瞬。张诚愣了愣,低声说:“谢谢二姐。
”“客气什么。”李薇笑了笑,又夹了一块给周慧,“三妹也吃,忙活一天了,别光看着。
”王秀梅的筷子停住了。她盯着李薇看了两秒,嘴角扯出一个笑:“还是老二懂事,
知道心疼人。不像有些人,吃了五年白食,还得让人伺候着夹菜。”这话太直白,
连周建国都听不下去了,在桌下踢了她一脚。王秀梅“哎呦”一声:“你踢**嘛?
我说错了?”她转向张诚,笑容假得刺眼:“张诚啊,大嫂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
我就是觉得,这家里谁都不容易。你大哥在厂里干了二十年,到现在还是个小组长,
一个月到手四千八。我摆个早点摊,冬天三点就得起床,冻得手都裂口子。”她说着伸出手,
手背上确实有几道皲裂的痕迹。“我们这么辛苦,为啥?不就是为了这个家,为了孩子?
”她的声音渐渐高起来,“可现在倒好,有人轻轻松松住家里,吃家里,
工作还是托关系找的……”“秀梅!”赵宝珍终于开口,声音很急,“大过年的,
说这些干什么!”“妈,话总得有人说清楚。”王秀梅不依不饶,
“不然有些人还真以为这家里的一切都是天上掉下来的。老四要结婚,要三十万,
钱从哪儿来?还不是从大家的骨头缝里抠?”周鹏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大嫂,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什么时候说要掏空家里了?”“你没说,但意思到了。”王秀梅冷笑,
“二十万,你当是二十块?爸妈那点退休金,一个月加起来不到六千,还得吃药看病。
这些年,要不是我们交生活费,要不是老三……”她突然停住了,目光落在周慧脸上。
周慧正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那种平静让王秀梅莫名有些心虚,但只是一瞬。
“要不是老三交工资,这个家早撑不下去了。”她还是把话说完了,“现在你要结婚,
一张嘴就是二十万。钱从哪儿来?从爸妈的养老钱里抠?从大家的生活费里省?张诚,
你说说,要是下个月生活费涨到四千,你们交得起吗?”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张诚身上。
张诚放下筷子。他吃完了第二碗饭,碗里干干净净,连一粒米都没剩。他摘下眼镜,
用衣角擦了擦,动作很慢,像在拖延时间。重新戴上眼镜后,他才开口,
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大嫂,我和小慧每月交三千,是妈定的数。我们没说过不交。
”“那要是涨到四千呢?”王秀梅逼问。“那就交四千。”“五千呢?”“交五千。
”“一万呢?”王秀梅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挑衅。张诚沉默了几秒。
饭桌上静得能听见电视里主持人的报幕声。窗外,远处有烟花炸开,闷闷的响声。
“交得起就交,”张诚说,“交不起,我们就搬出去。”这句话很轻,
却像一块冰砸进热油锅。周慧猛地转头看向丈夫,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李薇握紧了筷子。连周婷都放下了手机,惊讶地看着这个平时话不多的姐夫。
赵宝珍第一个反应过来:“说什么胡话!大过年的,什么搬出去不搬出去的!这里就是你家!
”“妈,人家可不一定这么想。”王秀梅嗤笑,“也是,翅膀硬了,想飞了。飞呗,
看外面租房子一个月得多少钱,吃饭得多少钱。到时候别又哭爹喊娘地回来。
”周大山重重地放下酒杯:“够了!”他很少用这么重的语气说话。王秀梅终于闭上了嘴,
但脸上还挂着那种“我说的是事实”的表情。周大山看着一桌人,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最后落在周鹏身上:“老四要结婚,是大事。钱的事,年后再说。今天过年,
都给我好好吃饭。”这顿年夜饭终于在这样的命令中勉强继续。饭后,女人们收拾桌子,
男人们移到客厅看电视。这是周家多年的惯例——女人洗碗,男人休息。厨房里,
周慧拧开水龙头,热水冲在满是油污的盘子上。李薇站在她旁边,用干布擦碗。
王秀梅没进来,说是要辅导儿子写作业——尽管大年三十根本没人会布置作业。“三妹,
”李薇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张诚刚才说的……是真的吗?”周慧没回答,
只是用力刷着一个粘着饭粒的碗。“要是真过得不好,你跟我说。”李薇继续道,
“我在上海虽然也不容易,但帮你们找个工作还是……”“不用。”周慧打断她,
声音硬邦邦的。李薇愣了愣:“我是为你好。”“我知道。”周慧关掉水龙头,
厨房里突然安静下来,“二姐,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有些事,不是找工作就能解决的。
”她转过头,看着李薇。厨房昏暗的灯光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这五年,
我每天早晨六点起床,做全家的早饭。中午赶回来做午饭,晚上做晚饭。妈说家里开销大,
让我把工资都交给她,我交了。张诚在汽修厂干活,一个月四千五,三千交家里,
我们留一千五。这一千五要付水电煤气,要买日用品,偶尔还要给婷婷买零食。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去年张诚母亲生病,我们想拿点钱回去,
妈说家里紧张,只给了五百。最后是张诚找他工友借了三千。”李薇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二姐,你在外面,过得也不容易吧?”周慧突然问,“一个月房租多少?五千?六千?
还得吃饭,交通,买衣服。妈每次打电话,都问你要钱了吧?说家里这要修那要换,
说爸腰疼要买药。”李薇低下头,盯着手里的碗。碗已经擦得很干净了,
但她还在机械地擦着。“给了。”她最终只说了一个词。“我们都给了。
”周慧重新打开水龙头,“所以二姐,别再说帮我们找工作的话了。找什么工作,
也改变不了我们是周家女儿这个事实。”最后一句话,她说得很轻,
但李薇听出了里面的重量。客厅里传来笑声。周鹏正在讲什么笑话,逗得沈晴咯咯笑。
周婷也在笑,声音尖利。周大山和赵宝珍的笑声混在其中,听起来其乐融融。厨房和客厅,
只隔着一道玻璃门,却像两个世界。收拾完厨房,周慧端出一盘水果。客厅里,
春晚已经进行到歌舞节目,一群穿着华丽的演员在舞台上旋转。周鹏和沈晴坐在沙发最中间,
周婷挤在沈晴旁边,正拿着沈晴的手机看照片。“哇,这是伦敦眼!晴晴姐,你上去过吗?
”“上去过一次,夜景很美。”沈晴的声音温温柔柔的。“真羡慕你,我连省都没出过。
”周婷噘嘴,“妈,我暑假也想出去旅游。”赵宝珍正剥橘子,
听到这话笑了:“你想去哪儿?”“云南!或者海南!我们班好多人都去过。
”“等你考上大学,妈带你去。”赵宝珍随口应允。“真的?”周婷眼睛亮了,
“那我要住五星级酒店!”“好好好,都依你。”王秀梅在旁边听着,撇了撇嘴,
但没说什么。她正拿着手机算账,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周慧把果盘放在茶几上,
在角落的矮凳上坐下。那是她的固定位置——不占地方,方便起身添茶倒水。
张诚坐在她旁边的地上,背靠着墙,眼睛盯着电视屏幕,但目光涣散,显然没在看。
李薇坐在单人沙发上,也远离中心。她拿着手机,手指快速滑动,眉头微皱。“老二,
跟谁聊天呢?”王秀梅抬头问,“男朋友?”“同事,拜年。”李薇简短地回答。“哟,
大年三十还聊工作,真敬业。”王秀梅话里有话,“不过老二啊,不是大嫂说你,
你也三十了,该考虑个人问题了。女人过了三十,就不好找了。你看人家晴晴,
比你还小六七岁,都已经要结婚了。”沈晴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李薇头也不抬:“大嫂操心自己就行。”“我这不是为你好嘛!”王秀梅放下手机,
“你看你,长得不差,工作也好,怎么就一直单着呢?是不是要求太高了?要我说,
找个踏实过日子的就行,别总想着电视剧里那种高富帅。”“大嫂,”李薇终于抬起头,
笑容很冷,“我的事,不劳您费心。”气氛又僵住了。周建国赶紧打圆场:“看节目看节目,
这小品不错。”小品确实开始了,但没人真的在看。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世界里——周鹏和沈晴在低语,周婷在玩手机,王秀梅继续算账,
李薇盯着手机屏幕但眼神放空,周大山和赵宝珍看着电视但表情僵硬。周慧坐在矮凳上,
突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她看着这个家,
这个她生活了三十年的地方,突然感到一种陌生的疏离。墙上挂着全家福,是五年前拍的。
那时她刚结婚,张诚站在她旁边,表情拘谨。照片里每个人都笑着,
但那些笑容现在看起来那么不真实。她想起结婚那天。没有婚礼,只是两家人简单吃了顿饭。
张诚家在农村,条件不好,拿不出彩礼。赵宝珍当时说:“算了,只要人对慧慧好就行。
”但这句话后面跟着的是:“反正以后住家里,也省得租房了。”五年了。
一千八百多个日夜。厨房里飘出甜香。赵宝珍起身:“对了,还有八宝饭,我去蒸一下。
”那是周慧昨天就做好的,糯米、红枣、莲子、豆沙,一层层铺在碗里,
倒扣出来就是一朵盛开的花。是年夜饭的传统甜点。十分钟后,八宝饭端出来了,热气腾腾,
浇着晶莹的糖桂花。“来,一人一块。”赵宝珍切分着。最大的两块给了周鹏和沈晴。
“晴晴,尝尝,慧慧最拿手的就是这个。”然后是周建国、王秀梅、周浩。
周婷也分到一大块。轮到李薇时,赵宝珍犹豫了一下,切了中等大小的一块。
最后才轮到周慧和张诚——是最小的两块,几乎都是糯米,没什么馅料。周慧接过碗,
看着碗里那一点点八宝饭。突然,她不想吃了。“妈,我吃饱了,这个给爸吧。
”她把碗递给周大山。张诚也放下了碗:“我也饱了。
”赵宝珍愣了愣:“专门给你们留的……”“真饱了。”周慧站起身,“我有点头疼,
先去躺会儿。”她离开客厅,走向自己那个小小的房间。张诚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房门关上,隔绝了客厅的声音。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
墙上贴着的还是周慧少女时代的海报,已经泛黄卷边。这原本是她的闺房,
结婚后就成了婚房,连重新装修都没有。周慧在床上坐下,双手捂住脸。张诚站在门口,
没有走近。过了很久,周慧放下手,脸上没有泪痕,只是眼睛很红。“对不起。
”张诚突然说。周慧抬头看他:“为什么道歉?”“我刚才说的话……让你难做了。
”周慧摇摇头:“你说的是实话。我们确实该搬出去了。”张诚走到床边坐下,
床垫发出吱呀的响声。这床还是二十年前的旧床,弹簧早就松了。“搬出去,住哪儿?
”他问,“我们只有一千五百块。”“可以租个单间,远一点没关系。”周慧说,
“我可以多接点手工活,你也能加班。总比现在……总比现在好。”张诚沉默了很久。窗外,
烟花越来越密集,夜空被映得五彩斑斓。“好。”他终于说,“年后,我们就找房子。
”周慧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粗糙,满是老茧和机油洗不掉的污迹。但很温暖。
客厅里传来倒计时的声音。电视里,
主持人正在喊:“十、九、八……”全家人都跟着喊起来:“三、二、一!新年快乐!
”欢呼声,碰杯声,笑声。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周慧和张诚安静地坐着,握着彼此的手。
他们没有倒数,也没有说新年快乐。只是静静地,听着外面的喧嚣。新的一年到了。
但对于他们来说,这个新年,和过去五年没有任何不同。唯一的不同是,
他们心里都清楚:这是最后一次,在这个家里过年了。
第三章初一早晨的裂痕大年初一的早晨,是在鞭炮的余响和宿醉般的沉默中开始的。
周慧六点准时醒了,这是五年雷打不动的生物钟。身旁的张诚还在睡,眉头微微皱着,
即使在睡梦里也不安稳。她轻手轻脚起身,套上旧毛衣,推开房门。客厅里一片狼藉。
昨晚守岁留下的瓜子壳、橘子皮、糖纸铺了一地,茶几上摆着七八个空饮料瓶,
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空气里混杂着烟味、酒味和隔夜食物的油腻味。厨房的灯亮着。
周慧走进去,看见母亲赵宝珍已经在灶台前忙活了。“妈,怎么起这么早?”周慧问,
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赵宝珍背对着她,正在和面:“老规矩,初一吃饺子。
你大嫂昨天说她来包,你看现在都几点了,人影都没有。”语气里有压抑的怒气。
周慧默默洗了手,开始准备馅料——白菜猪肉,年年如此。冰箱里还有昨天剩的菜,
她一样样拿出来,准备热一热当早餐。“老三,”赵宝珍突然开口,背还是对着她,
“昨晚张诚说的那些话,是你教的?”周慧切菜的手顿了顿:“不是。
”“那他怎么突然想起说那些?”赵宝珍转过身,手上还沾着面粉,
“什么交不起生活费就搬出去,大过年的,说这种晦气话。让晴晴怎么想?
让人家觉得我们周家连女婿都容不下。”刀落在案板上,发出规律的咚咚声。
周慧把白菜切得细细的:“他说的是实话,妈。”“实话?”赵宝珍的音调高起来,
“什么实话?家里缺你们吃了还是缺你们穿了?是,你们是交了生活费,
但你以为三千块钱够一大家子花?水电煤气不要钱?买菜买肉不要钱?你爸吃药不要钱?
”她越说越激动,面粉从手上飘下来:“你是家里老三,上面有哥哥姐姐,下面有弟弟妹妹,
你不帮着分担,谁分担?老二倒是在外面赚大钱,可她给家里多少?一个月三千?五千?
她那条围巾都不止五千!”“妈,”周慧放下刀,“二姐每个月给家里打两千,我知道。
”赵宝珍噎住了,脸涨得通红:“谁、谁跟你说的?”“汇款短信提醒绑的是我的旧手机号。
”周慧平静地说,“您忘了改。”厨房里突然安静得可怕。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响声。
赵宝珍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回身继续和面,动作很重。七点钟,其他人陆续起床。
最先出来的是周婷,穿着崭新的粉色珊瑚绒睡衣,头发乱蓬蓬的。“妈,早饭吃什么?
我饿死了。”她瘫在餐椅上,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等着。”赵宝珍没好气地说。
接着是周鹏和沈晴。两人都穿戴整齐,像是要出门。沈晴化了淡妆,气色比昨晚好些。
“叔叔阿姨新年好。”沈晴礼貌地问候。“新年好新年好!”赵宝珍立刻换了张笑脸,
“怎么起这么早?不多睡会儿?”“晴晴家那边习俗,初一要去庙里上香。”周鹏说,
“我们准备去城隍庙。”“那得早点去,人多。”赵宝珍忙说,“吃了早饭再走,
饺子马上好。”沈晴犹豫了一下:“我们路上随便吃点就行……”“那怎么行!
大年初一必须在家吃!”赵宝珍不由分说,“慧慧,快点下饺子!”周慧默默烧上水。
冰箱里有两盘饺子,是她昨天下午一个人包的。一百多个,手指都捏酸了。
周建国和王秀梅是最后出来的,快八点了。王秀梅一脸没睡醒的样子,看见周慧在煮饺子,
也没打招呼,径直去卫生间洗漱了。初一的第一顿饭,终于坐齐了人。饺子端上桌,
还有昨晚的剩菜热了热。赵宝珍按照老规矩,给每个人盛粥。第一碗给周大山,
第二碗给周建国,第三碗给周鹏,然后才是王秀梅、沈晴、周婷、李薇,最后是周慧和张诚。
张诚的那碗粥,几乎是清汤,米粒少得可怜。他自己似乎没注意,端起就喝。周慧看着,
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鹏鹏,尝尝这个。”赵宝珍把煎蛋夹给周鹏,“妈专门给你煎的,
糖心的。”周鹏碗里已经有两个饺子、一个煎蛋、几块排骨。沈晴碗里也不少。
周婷吵着要吃煎蛋,赵宝珍又给她煎了一个。周慧碗里只有饺子和白菜。张诚更少。
李薇突然站起来:“我煎几个蛋吧,不够吃。”“坐着坐着!”赵宝珍按住她,“够吃,
怎么不够吃?”“妈,三妹和张诚还没有。”李薇直直地看着母亲。桌上又静了一瞬。
周建国埋头喝粥,假装没听见。王秀梅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周婷专心挑着饺子馅里的肉。赵宝珍脸色变了变,最终起身:“我再去煎。”煎蛋端上来时,
已经凉了,边缘焦黑。周慧接过,说了声谢谢,分了一个给张诚。这顿饭吃得比昨晚还沉默。
快吃完时,周鹏擦擦嘴,说:“爸,妈,我和晴晴下午就得走。”“这么急?
”赵宝珍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晴晴爸那边有个饭局,让我们一定要去。”周鹏说,
“都是生意场上的朋友,引荐引荐。”周大山点点头:“正事要紧。”“那个……钱的事。
”周鹏看了眼沈晴,压低声音,“爸,您考虑得怎么样了?晴晴爸那边等着回话,
要是咱们家实在困难,他说他可以先垫上,但那样……”后面的话没说完,
但意思很明白——那样周家就真的抬不起头了。王秀梅“啪”地放下碗,
碗底碰在桌上发出脆响。她没说话,但脸上写着“看吧,我说什么来着”。
周大山慢慢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才说:“二十万不是小数目。
家里现在……拿不出这么多。”周鹏的脸色变了:“爸,那我这婚……”“我想办法。
”周大山打断他,声音很沉,“你是我儿子,结婚是大事。我想办法。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王秀梅的脸瞬间白了。李薇皱起眉。周慧低着头,
盯着碗里剩下的半个煎蛋,突然觉得恶心。“爸,”李薇开口,“二十万,您去哪想办法?
”周大山看了她一眼,又吸了口烟:“我的事,你别管。”“您是不是打算把老房子抵押了?
”李薇的声音很冷,“这房子是厂里分的,产权都不完整,银行能贷多少?十万?十五万?
剩下的呢?”“我说了,你别管!”周大山的声音陡然提高。沈晴坐立不安,
轻轻拉了拉周鹏的衣袖。周鹏拍拍她的手,对周大山说:“爸,如果您实在为难,
我再跟晴晴爸说说……”“不用!”周大山猛地站起来,“我周大山的儿子结婚,
不用亲家垫钱!我想办法!”他离开餐桌,走进卧室,重重关上门。饭桌上一片死寂。半晌,
赵宝珍开始抹眼泪:“作孽啊,真是作孽……一家人,为了点钱……”“妈,不是‘点钱’,
是二十万。”李薇纠正她,“而且您知道爸要怎么‘想办法’吗?他退休金一个月三千二,
您两千八,加起来六千。不吃不喝要攒三年。但他有高血压,您有糖尿病,
每个月药钱就得一千多。爸说的办法,除了借钱、贷款,还能是什么?
”王秀梅终于忍不住了:“李薇,你这话什么意思?合着老四结婚,我们活该被拖死?
我们交的生活费就不是钱了?浩浩马上要上初中,补习班一年就两万,我们找谁要去?
”“大嫂,没人逼你交生活费。”李薇转向她,“是你自己愿意交的,不是吗?为了什么,
你自己清楚。”王秀梅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我清楚什么?你说清楚!”“好了!
”周建国难得强硬一次,拉住妻子,“大年初一,吵什么吵!”王秀梅甩开他的手,
眼睛红了:“周建国,你就这点出息!你看看这个家,我们累死累活,省吃俭用,
最后钱要给谁?给你弟弟娶媳妇!娶的还是个千金**,人家一套房子两千万,我们呢?
我们连二十万都拿不出,还要去贷款!凭什么?”她的眼泪掉下来,
是真的委屈:“我们结婚的时候有什么?五万块钱,连个厕所都买不起!租了十年房子,
浩浩都生在出租屋里!现在好不容易攒了点钱,想换个大点的房子,妈说家里困难,让缓缓。
这一缓就是三年!三年后呢?钱都没了!”周建国低头不说话,拳头握得紧紧的。
周慧突然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在这个充满哭诉和愤怒的早晨,
显得格外突兀。“三姐,我来帮你。”沈晴突然说,也站了起来。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晴这个“外人”,这个应该被供起来的“准媳妇”,主动要帮忙洗碗。
周慧摇摇头:“不用,你是客人。”“我不是客人。”沈晴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至少现在还不是。”她端起几个盘子,走向厨房。周鹏想拉住她,被她轻轻避开了。
厨房里,水声哗哗。沈晴站在周慧旁边,笨拙地冲洗着盘子。她显然不常做家务,动作生疏。
“三姐,”她突然开口,“昨晚……对不起。”周慧转头看她:“你道什么歉?
”“如果不是我要来,如果不是鹏鹏说要钱……”沈晴咬着嘴唇,“你们家不会这样。
”周慧沉默了一会儿,继续洗碗:“跟你没关系。这些事,早就有了。
”“可是……”“沈晴,”周慧打断她,“你是好姑娘。但有些事,你还不懂。
”沈晴不说话了。两人安静地洗着碗。窗外传来邻居家的拜年声,热闹喜庆。“三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