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渊跟着判官走了。
奈何桥上恢复了往日的秩序，鬼魂们排着队，面无表情地走向我的汤锅。
可我的心，却再也无法平静。
“惊春……”
我一遍遍地咀嚼着这个名字。
为什么会有一个叫惊春的女人，经历了和我一模一样的命运？
为什么灼渊要来找她？
还有我那两个疯了的姐姐……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婆婆，”我看向孟婆，声音有些发颤，“您是不是知道什么？”
孟婆叹了口气，拿起汤勺，重新为我盛了一碗汤。
“喝了吧，喝了就什么都忘了。”
我看着碗里澄澈的汤水，摇了摇头。
“我不想忘。”
如果这一切都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那我一定要弄清楚真相。
我不能再像前世那样，死得不明不白。
孟婆看了我许久，最终还是放下了汤碗。
“你这孩子，性子太犟，随了你娘。”
她浑浊的眼睛望向忘川河的尽头，那里是轮回道的入口。
“有些事，知道了，未必是好事。”
“可我不想再做个糊涂鬼。”我固执地看着她。
孟婆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你可知，你和你的两个姐姐，为何会同时被投入轮回，历这情劫？”
我摇摇头。
我只知道，这是天道的安排。
每个想要位列仙班的魂灵，都必须经历这一遭。
“因为你们的命格，是‘三生并蒂莲’。”
“三生并蒂-蒂莲？”
“一蒂三花，同根同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孟婆的声音悠悠传来，“你们三姐妹，命数相连。一个人的劫，就是三个人的劫。”
我的心猛地一沉。
“所以，大姐和二姐之所以会疯，是因为……”
“是因为她们替你，分担了情劫的苦果。”
孟婆的话，像一道惊雷，在我脑中炸开。
“怎么会这样？我根本没有去人间，没有遇到灼渊，这情劫……”
“你虽未去，但你的命格去了。”孟婆打断我，“你的前世记忆太过深刻，执念太重，即便身在忘川，你的命数也早已与那灼渊仙尊纠缠不清。天道为了平衡，便将你的情劫，一分为三，落在了你们三姐妹身上。”
“大姐承了你的‘痴’，为你爱而疯魔。”
“二姐承了你的‘痛’，为你剜骨剔髓。”
“而你……”孟婆看着我，眼神复杂，“你承了你的‘恨’，守在这忘川河畔，一心只想逃避。”
我踉跄着后退一步，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所以，疯了的大姐，疯了的二姐，都是因为我？
那个叫惊春的女人，就是我的二姐？
她替我承受了被灼渊剜心剔骨的痛苦，所以才会疯得那么厉害？
“不……不可能……”我喃喃自语，浑身发冷。
“灼渊仙尊手中的那块暖玉，是你前世的仙元所化，对吗？”孟婆又问。
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那就是了。”孟婆道，“暖玉感应到了你的魂魄，所以他才会找来。但他要找的，又是那个替你受劫的‘惊春’。你看，这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你躲不掉的。”
我呆立在原地，心乱如麻。
我以为只要熬过百年，就能摆脱一切。
却没想到，我所谓的“躲避”，却是将我最亲的两个姐姐，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婆婆，我该怎么办？”我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去三生石看看吧。”孟婆指了指奈何桥的另一头，“去看看你的前世，看看你的今生，或许，你就能找到答案。”
三生石。
能映照过去、现在、未来的神石。
我一直不敢靠近那里，就是怕看到那个不堪的过去。
可现在，我别无选择。
我跌跌撞撞地跑向三生石。
那是一块巨大的、泛着七彩光芒的石头，静静地立在忘川河畔。
我伸出手，颤抖着抚上冰冷的石面。
“我想看我的前世。”
石面光芒一闪，浮现出一幅幅熟悉的画面。
那是我和灼渊……不，是化名为陆灼的凡人，在人间相遇、相知、相爱的场景。
我看见那个叫“阿梧”的自己，是如何满心欢喜地为他洗手作羹汤，为他操持家务，为他挡下政敌的明枪暗箭。
我看见他许诺我“一生一世一双人”，看见他为我画眉，为我作诗。
那些曾经让我觉得甜蜜无比的画面，此刻却像一把把尖刀，反复凌迟着我的心。
画面一转。
他终于夺得帝位，君临天下。
而我也成了他的皇后。
就在我以为苦尽甘来的时候，他却从外面带回了一个女子。
那个女子，叫林微，是他的青梅竹马。
他说，他亏欠了林微，要给她这世上最好的东西。
于是，他开始冷落我，疏远我。
直到有一天，林微病了，需要一味特殊的药引。
那药引，就是我的脊髓。
画面上，他亲手将我绑在冰冷的石床上，眼神没有一丝温度。
“阿梧，别怪我。”他说，“为了微微，我只能牺牲你。”
然后，他举起了手中的刀。
那撕心裂肺的痛楚，仿佛穿透了时空，再次席卷了我。
我痛苦地闭上眼，不敢再看。
可三生石上的画面，并没有停止。
在我死后，我的魂魄被打入了阴蚀谷，日夜受阴火灼烧。
而灼渊，则用我的脊髓，为林微重塑了仙身，带着她飞升成仙。
这一切，都和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唯一的不同是……
画面里，那个被剜去脊髓，死在石床上的女人，那张脸，赫然是我的二姐！
而我，青梧，从始至终，都只是一个站在旁边，默默看着一切的旁观者。
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婢女。
怎么会这样？
我的记忆，我的过去，全都被移植到了二姐的身上？
“是谁……到底是谁，偷走了我的过去？”
我对着三生石怒吼。
石面光芒再次变幻。
这一次，出现的不再是前世的画面，而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场景。
云雾缭绕的仙境中，一个身着华服的女子，坐在一架古朴的织机前。
她的手中牵引着无数金色的丝线，每一根丝线，都代表着一个人的命运。
我看见她从一根代表着“青梧”的丝线上，剪下了一段最痛苦的记忆，然后，嫁接到了另一根代表着“惊春”的丝线上。
那个女子，我认得。
她就是林微。
是她，用那所谓的“命运织机”，偷走了我的过去，将我的痛苦，转嫁给了我的二姐！
“林微！”
我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冲进那画面里，将她撕成碎片。
就在这时，一阵阴风吹过。
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身后。
“看了不该看的东西，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冰冷的声音，让我如坠冰窟。
我猛地回头，对上一双没有瞳孔的、纯黑色的眼睛。
是判官。
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我的身后，脸上带着一丝诡异的笑。
“青梧，仙尊有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