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来的,陆远,以后跟着大家多学学。”
坊主李爷指着门口那个年轻人,声音洪亮。
年轻人看上去二十出头,穿着简单的白T恤,牛仔裤洗得发白,眼神里带着点初来乍到的茫然。
他冲着院子里的一众师兄们,露出了一个略带羞涩的笑。
“各位师兄好。”
院子里,几个正在打磨木料的年轻人停下了手里的活。
一个剃着板寸,身材壮实的青年上下打量了陆远一番,嘴角撇了撇。
“李爷,这年头还有人愿意学这门手艺?细皮嫩肉的,别是来体验生活的吧?”
说话的人叫张浩,是李爷手下最得意的徒弟,手艺在同辈里拔尖,人也因此有些傲气。
李爷瞪了他一眼。
“就你话多?还不赶紧把你那块花梨木给弄完!”
张浩嘿嘿一笑,没再多说,但眼神里的轻蔑却丝毫未减。
陆远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毫无波澜。
体验生活?
某种意义上,也算说对了。
他本名陆远,在木雕圈子里,有个更响亮的名号——“鬼斧”。
三年前,他的一件作品《神龙九现》在圈内掀起惊涛骇浪,被誉为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才。
可盛名之下,是无尽的烦扰和束缚。
他厌倦了那些吹捧和商业合作,索性隐姓埋名,跑到这偏远小镇的“李记木坊”,想找回最初拿起刻刀时的那份纯粹。
李爷是父亲的旧友,只知道他会点手艺,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这正合他意。
装成一个什么都不懂的萌新,似乎……挺有意思。
“陆远,你刚来,先从最基础的活干起。”李爷指着墙角一堆刚运来的木料,“去,把那些木头按材质和年份分好,再把表面的毛刺都打磨光滑。”
这是学徒入门的第一课,枯燥且耗时。
陆远点点头,乖乖地走了过去。
张浩在一旁看着,对身边的师弟努了努嘴。
“瞧见没,让他分木料,这活没个一年半载的功夫,能分得清才有鬼。”
“浩哥,李爷是不是太看得起他了?”
“谁知道呢,可能就是想让他知难而退吧。”
陆远蹲下身,拿起一块木头。
紫檀、花梨、金丝楠……
都不用凑近闻,光是入手的手感和木头表面的纹理,这些木料的“身份证”就已经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里。
这堆看似杂乱的木料,在他眼里,就像一本本打开的书。
但他现在的人设是“萌新”。
于是,他拿起一块上好的小叶紫檀,在鼻子前闻了闻,又拿起一块普通的酸枝木,放在一起比较,脸上露出“十分困惑”的表情。
这副模样,引得周围一阵低低的窃笑。
张浩更是直接走了过来,一把夺过陆远手里的紫檀。
“小子,别装模作样了,这是紫檀,你手里那是酸枝,能一样吗?”
他用一种教训的口吻说道。
“看好了,紫檀色泽深沉,纹理细密,有牛毛纹。酸枝颜色偏红,纹理粗放,还有一股酸味。”
陆远“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哦……谢谢师兄指点。”
内心:这块紫檀是马车夫产区的,密度高,油性足,可惜存放环境太干燥,内部已经有了细微的裂纹,不适合做大件。你手里那块酸枝,是交趾黄檀,虽然现在行情不如紫檀,但胜在纹理瑰丽,做个镇纸倒是不错。
张浩见他“受教”,得意地哼了一声,转身回去忙自己的活了。
陆e远则继续他“艰难”的分类工作。
他故意把几块不同年份的黄花梨混在一起,又“错”把一块鸡翅木当成了乌木。
每犯一个“错误”,都能感受到背后张浩投来的鄙夷目光。
这种感觉,新奇又好笑。
一下午的时间,陆远都在“认真”地犯错。
到了傍晚,李爷过来检查他的成果。
看着被分得乱七八糟的木料,老爷子眉头紧锁。
张浩凑了过来,幸灾乐祸。
“李爷,我就说吧,他根本不是这块料。一下午,连最基本的木料都分不清,简直是在浪费我们的木头。”
李爷没说话,只是蹲下身,拿起一块被陆远分到“杂木区”的木头。
那是一块其貌不扬的黑木头。
“陆远,你为什么把这块沉香木分到这里?”
李爷的声音很平静。
张浩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沉香木?
那块黑不溜秋、跟烧火棍一样的木头,是沉香木?
他赶紧凑过去看,却怎么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陆远挠了挠头,一脸“无辜”。
“啊?我看它黑乎乎的,还挺轻,就以为是没用的烂木头……”
内心:这块是顶级的奇楠沉香,只是表面被氧化层和污垢覆盖了。你个睁眼瞎,暴殄天物。
李爷深深地看了陆远一眼,眼神复杂。
他放下沉香木,又拿起另一块被陆远“嫌弃”地丢在一边的木板。
“那这块呢?”
张浩这次学乖了,没敢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块木板。
木板呈灰白色,上面还有虫蛀的痕迹,看着确实像废料。
陆远依旧是那副“我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
“这个……它都长虫了,应该不能用了吧?”
李爷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木板,发出清脆如玉石般的声音。
他叹了口气,缓缓开口。
“这是崖柏陈化料,千年不死,千年不腐。上面的虫洞,叫‘菩萨云纹’,是价值的体现。”
整个院子,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陆死远身上,震惊、疑惑、不解。
一个连紫檀和酸枝都分不清的菜鸟,却能精准地从一堆木料里,挑出两块最不起眼、也最珍贵的木头,然后用最离谱的理由把它们当成垃圾。
这是巧合?
还是……
张浩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感觉自己像个跳梁小丑。
他指着陆远,声音都有些变调。
“你……你是故意的!”
陆远一脸惊慌地摆着手。
“不是我,我没有,我真的不知道啊!”
他越是“辩解”,众人看他的眼神就越是古怪。
李爷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在陆远和张浩之间扫过。
最后,他拿起角落里一把最钝的练习用刻刀,递给了陆远。
“分木料的活,你不用干了。”
张浩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喜色,以为李爷终于要赶走这个装神弄鬼的家伙。
然而,李爷的下一句话,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从明天起,你直接学雕刻。”
他把那把钝刀塞进陆远手里。
“就从最简单的,雕一个圆球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