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刀离开忘忧酒肆的第七天,洛阳城下了今年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碎的粉末从灰蒙蒙的天上洒下来,落在青石板路上,落在朱门大户的屋檐上,落在护城河结了薄冰的水面上。城里很热闹,年关将近,街上挤满了办年货的人,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闹声混成一片,热气腾腾的,仿佛能融化这场小雪。
霜刀就站在城西一座石桥下,看着河对岸那座高门大院。
金府。
七进七出的院子,占了大半条街。朱红的大门紧闭,门前两尊石狮子威武霸气,狮眼用的是西域来的黑曜石,即便在这阴沉的雪天里,也隐隐泛着光。门楣上悬着金漆匾额,写着“积善之家”四个大字,据说是三十年前一位致仕的大学士所题。
积善之家。
霜刀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江湖上人人都知道,金满堂的善,是拿银子堆出来的。黄河决堤,他捐十万两;北疆战事,他捐二十万两;就连宫里哪位娘娘过寿,他也能变着法儿送上几件稀世珍宝。所以朝廷喜欢他,百姓称赞他,江湖上也没人愿意得罪他——毕竟,金家的银子,能通神。
“卖炭喽,上好的银霜炭…”
一个老汉推着独轮车从桥上经过,车上堆满黑亮的木炭。霜刀侧身让过,目光却一直没离开金府的大门。
他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能进去的理由。
杀进去不难,金府的护院再多,也拦不住他。难的是见到金满堂——这位金老爷子深居简出,据说已经三年没有出过府门了。府里机关重重,暗道密布,外人进去,跟走进迷宫没什么两样。
雪渐渐大了些。
霜刀拢了拢衣襟,转身走进桥边一家茶馆。茶馆很小,只有四张桌子,靠窗的那张坐着个人,正低头喝茶。
那人穿一身寻常的灰布棉袍,头上戴顶毡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霜刀一眼就认出了他——不是认出人,是认出那双手。
手很稳,指节分明,虎口有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握刀的手。
霜刀在那人对面坐下。
“一壶普洱。”他对伙计说。
伙计应声去了。对面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那种。
“霜刀?”那人开口,声音也很普通,不高不低,不缓不急。
“你是金府的人?”霜刀问。
那人笑了:“如果是,你现在已经死了。”
霜刀没说话,等着下文。
“我叫陈七,李大人派来的。”那人——陈七——压低声音,“大人知道你会来。”
霜刀端起刚送来的茶,抿了一口。茶很劣,有股霉味。
“李牧之?”
“正是。”陈七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推到霜刀面前,“大人说,你若来,就把这个交给你。”
霜刀没接:“他怎么知道我会来?”
“因为金满堂一定会找你。”陈七说,“李大人查金家查了三个月,金家的底细,大人比谁都清楚。金满堂这个人,做事喜欢一石二鸟,既要借你的手杀人,又要借你的命洗脱嫌疑——十年前那件事,他参与过,所以他了解你,知道怎么拿捏你。”
霜刀的手紧了紧。
十年前,围杀他和他师父的,除了那些明面上的仇家,还有一股暗中的势力。他一直查不到那股势力是谁,现在,答案揭晓了。
“李大人要我做甚?”霜刀问。
“什么也不要做。”陈七说,“离开洛阳,越远越好。”
霜刀抬眼,盯着陈七:“为什么?”
“因为金满堂要你杀的,根本不是李大人。”陈七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几乎听不见,“他要你杀的,是当朝太子。”
茶杯在霜刀手中微微一晃,几滴茶水溅了出来,落在粗糙的木桌上,很快洇开。
太子。
当朝储君,十九岁,三个月前奉旨南巡,代天巡狩,如今正在江南行宫。而李牧之作为江南巡抚,正是太子的辅臣之一。
“金满堂疯了?”霜刀问。
“他没疯,他是走投无路了。”陈七说,“李大人查到的证据,足以让金家满门抄斩。金满堂知道躲不过,所以铤而走险——如果太子死在江南,死在一个‘江湖刺客’手里,朝廷必定震怒,彻查江南。到那时,所有的线索都会断,所有的证人都会消失,金家不仅能脱身,还能反咬一口,说是李大人护卫不力,才让太子遇刺。”
霜刀沉默了。
茶馆外,雪越下越大,行人匆匆,谁也没注意角落里这两个不起眼的客人。
“李大人为何不直接抓人?”霜刀问。
“证据还不够。”陈七苦笑,“金满堂太狡猾,所有账目都做得天衣无缝,抓到的几个掌柜,要么一问三不知,要么突然暴毙。现在唯一的突破口,是一个账房先生,叫周文渊。他管着金家最核心的账本,三年前突然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在哪儿?”
“不知道。”陈七摇头,“李大人找了三个月,一点线索都没有。金满堂也在找他,找得比我们还急。”
霜刀喝完最后一口茶,站起身。
“你去哪儿?”陈七问。
“金府。”
“你——”
“既然金满堂想见我,我就去见见他。”霜刀丢下几个铜板,“告诉李大人,他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有些事,总要当面说清楚。”
陈七还想说什么,霜刀已经走出了茶馆。
雪落在他的肩上、头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他穿过熙攘的街道,穿过石桥,径直走向金府的大门。
门口的家丁拦住了他。
“干什么的?”
“告诉金老爷子,霜刀来访。”霜刀说。
家丁脸色一变,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转身跑进府里。不多时,大门开了半扇,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走出来,拱手作揖。
“霜刀前辈,久仰。老爷有请。”
霜刀跟着管家进了府。
府内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大,亭台楼阁,假山流水,处处透着奢华。管家引着他穿过三道回廊,来到一座独立的院落前。院子不大,却很精致,门上挂着匾额:静心斋。
“老爷在里面等您。”管家推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霜刀走进去。
屋里很暖,地龙烧得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靠窗的软榻上坐着个老人,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穿着一身家常的藏青棉袍,手里转着两颗玉核桃,正看着窗外的雪景。
“你来了。”老人没回头。
“来了。”霜刀说。
“坐。”老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上茶。”
一个丫鬟悄无声息地进来,奉上茶,又悄无声息地退下。
霜刀没坐,也没碰那杯茶。
“十年前,围杀我师父的,有你一份。”他开门见山。
金满堂终于转过身来。他的眼睛很亮,不像个老人,倒像只老狐狸。
“是。”他承认得很干脆,“你师父知道的太多了,关于江南盐税,关于朝中某些大人物的秘密。他若活着,很多人都睡不着觉。”
“所以你们杀了他。”
“江湖人,迟早要死在江湖上。”金满堂转着手里的玉核桃,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你师父是个聪明人,可惜不够识时务。”
霜刀的手按在刀柄上。
“你可以拔刀。”金满堂笑了,“但杀了我,你永远找不到周文渊。”
霜刀的手顿住了。
“你知道他在哪儿?”
“我当然知道。”金满堂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纷纷扬扬的雪,“三年前,他偷了账本,想逃去京城告御状。我的人截住了他,但没杀他——账本不在他身上,他把它藏起来了。”
“所以你们留着他,逼问账本的下落。”
“聪明。”金满堂转身,看着霜刀,“三年了,他一个字都不肯说。我用了所有能用的办法,他就是不开口。有时候我甚至有点佩服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账房先生,骨头倒是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