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她睡吧。注意呼吸道。”周淮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脚步声响起,他应该是离开了。灯光调暗,护士调整好仪器,也退了出去。
ICU恢复了夜晚的宁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我略显急促的呼吸声。退烧药开始起效,汗水再次涌出,但体温似乎在缓慢下降。最难受的潮热期过去了。
时机到了。
我保持着“沉睡”的姿态,眼球在眼皮下缓缓转动,估算着摄像头的位置。小张调整过角度,我右手所在的区域是盲区,但移动手臂去够平板,仍会进入另一个摄像头的边缘。
需要制造一个“合理”的动作。
我等待。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像沙漏里的沙。大约二十分钟后,我喉咙里发出一点细微的呛咳声,身体随之轻轻扭动,右手“无意识”地抬起,又落下,正好落在平板电脑的边缘。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金属外壳。停住。
又一阵咳嗽,更剧烈些。我的右手随着咳嗽的节奏“痉挛”般抓握了几下,手指“恰好”勾住了平板的保护套边缘,将它往自己这边拖拽了一点。
咳嗽平息。平板已经被拖到了我右手臂弯附近,被薄被遮住了一小半。从常规监控视角看,这只是病人无意识的抽搐和移动。
我“昏睡”着,右手在薄被下,极其缓慢地摸索。指尖触到屏幕,按下侧边键。屏幕亮起微光,在被子遮蔽下几乎看不见。我凭记忆,用食指指甲的侧面,极其小心地划过屏幕,点开那个涂鸦软件。
眼前依然闭着,但我仿佛能“看到”屏幕。指尖传来不同的触感。我缓慢地移动手指,在屏幕上“涂抹”。不是写,而是大面积地、无规则地覆盖。将原有的儿童涂鸦抹成一片混乱的色块。
然后,指尖停顿,开始在色块深处,按照记忆中的九宫格坐标,一下,一下,轻轻点触。
3-1。停顿。2-4。停顿。1-1……
这不是连贯的信息,而是一组离散的坐标。每一个坐标,代表涂鸦软件调色板上的一个特定颜色位置。小张不可能写下复杂的专利编号,她只需在相应的坐标位置,用极细的笔触点下一个肉眼难辨的色点。而我,只需要找到这些颜色略有差异的像素点,再将其反向翻译成坐标,最后对应我们约定的简单密码本。
这是一个笨拙、缓慢、但在此刻绝对安全的信息传递方式。
我的指尖冰凉,却因为专注而微微发抖。汗水再次渗出。这不是发烧,而是精神极度消耗的冷汗。每“读”出一个坐标,我就在心里默念对应的字母或数字。
第一个坐标:G。第二个:U。第三个:A……
不是拼音,是英文。GUARDIAN——守护者。这是我办公室那个加密硬盘的密码。小张拍下的,应该是硬盘里一个隐藏文件夹的目录截图。那里面有什么?
我继续“读”下去。坐标转换成的字符越来越多,渐渐组成短语,然后是短句。信息支离破碎,但足以拼凑出惊心动魄的真相:
“专利…原始数据…备份…周…署名…替换…实验记录…篡改…”
“财务…记录…苏…账户…转入…大额…”
“药品…采购单…神经…抑制剂…超量…周…签字…”
最后,是一组数字坐标,对应着一个图片文件的缩略图。我点开涂鸦软件自带的极简易“相册”,在最底层,找到一张被覆盖在无数杂乱笔触下的、几乎无法辨认的图片。
我屏住呼吸,用尽所有的专注力,指尖在屏幕上那模糊的一小块区域反复“触摸”,仿佛能透过指尖“看见”——那是用手机翻拍屏幕的照片,不太清晰,但能辨认出是一份实验记录原件的片段。上面有我的亲笔签名和日期,而旁边另一份“正式归档”版本的扫描件上,我的签名位置,赫然变成了周淮的签名。日期也被涂改过。
铁证。这是能直接证明学术侵占和伪造的证据。
还有一份财务流水截图,显示过去一年内,有数笔大额资金从医院某个科研项目子账户,分多次转入一个海外账户。而那个账户的持有者,经小张用其他手段初步核对,与苏晴一位远房亲戚的名字高度关联。
最后一张模糊的图片,是一张手写的药品申领单。申领的是一种用于控制严重癫痫持续状态的强效神经抑制剂,这种药治疗剂量和中毒剂量窗口很窄。申领人签字:周淮。申领理由写着“临床科研用药”,但用量远超正常科研所需。时间,恰好始于我出现早期症状的一个月前。
寒意,比任何高烧都更刺骨,从脊椎窜上头顶。
他们不仅想要我的命和财产,还早就系统地、一步步地蛀空我的学术成果,挪用科研经费,并精心策划了用“合法药物”进行谋杀的每一步!
愤怒没有袭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接近虚无的冰冷。原来一个人,可以被自己最信任的人,如此彻底地、从肉体到精神到职业生涯,完全地“分解”和“吞噬”。
我轻轻退出软件,关闭屏幕。平板电脑静静躺在臂弯里,像一个沉默的炸弹。
我需要一个计划。不仅仅是揭露,不仅仅是报复。我要让他们加诸我身的一切,百倍奉还。我要这“威尔逊氏症”的诊断,成为钉死他们自己的棺材钉。
天色微明时,周淮又来看过一次。我“昏睡”着,体温已降至37.8℃。他摸了摸我的额头,又查看了各项指标。
“体温在降,但基础情况还在恶化。”他对跟来的住院医说,语气沉重,“家属那边……还是要保持沟通,做好最坏准备。”
“是,周老师。”
最坏准备?我心中冷笑。对你们来说,最坏的准备恐怕就是我突然好转吧。
早班护士来交接,小张没有出现。我心中微沉。下午,另一个护士来给我擦身时,闲聊般提起:“小张家里好像有点急事,跟护士长调休了一天。”
急事?我的心缩紧了。是调休,还是被支开?或是……出了意外?
一整天,我都在昏沉与清醒的交替中煎熬。高烧退了,但虚弱感更甚。周淮似乎相信了我病情的“自然进程”,监控稍有放松,但苏晴下午来时,带来一个“好消息”。
“晚晚,专家联系上了!”她语气雀跃,握住我的手,“美国梅奥的一个团队,专门研究罕见神经退行性疾病,看了你的病历,说有一种尚在试验阶段的靶向疗法,可能有效!”
周淮在一旁点头,表情是恰到好处的疲惫与希望交织:“是啊,虽然希望渺茫,费用也极高,但总算有一线光明。我和苏晴商量了,砸锅卖铁也要试试。”
“所以,”苏晴接过话头,声音温柔得像蜜,“晚晚,我们需要你签几份文件。主要是授权我们处理一些资产,用来筹集治疗费和担保金。你放心,只是走个程序,都是为了救你。”
来了。终于图穷匕见。以“救命”为名,行掠夺之实。多么冠冕堂皇,多么令人“感动”。
他们拿出一叠文件。周淮扶起我一些,让**在他怀里,这个姿势亲密而可悲。苏晴则将文件一页页展示在我面前,口中温柔解释。
“这是房产处置委托书,主要是那套小公寓,需要快速变现……这是专利权益临时授权书,治疗需要动用你在研项目的资金池和未来收益做抵押……这是医疗决策全权委托书,万一你意识不清,我和周淮好及时为你做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