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猪事件带来的震撼尚未平息,那刺耳的喇叭声再次响起。
“滋滋……恭喜各位完成热身!看来团队潜力巨大啊!”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那么,正式进入《职场变形计》第一日工作流程!现在发布今日核心KPI任务——”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任务名称:水源争夺战。目标:在日落前,为团队获取至少20升安全饮用水。任务说明:岛上共有三处已知淡水点,坐标已通过‘初期物资包’发放。注意,水源点容量有限,先到先得,且可能存在‘惊喜干扰’。获取水量将按比例折算为团队基础积分,同时,个人取水量排名将直接影响个人积分。”
“此外,”喇叭声顿了顿,“每日任务表现最优异者,将获得‘特权卡’一张,功能随机,可能是物资,也可能是……豁免权哦。”
“任务,现在开始!祝各位,工作愉快!”
话音刚落,几个银色的、巴掌大小的密封袋,从椰子树上那个喇叭旁边的一个装置里弹射出来,掉落在沙滩上。离得最近的人抢过去,撕开,里面是简陋的手绘地图复印件,标着三个红叉,旁边潦草地写着“A点:瀑布潭”、“B点:石缝泉”、“C点:沼泽渗水”。
地图粗糙得令人发指,比例尺完全没有,只有相对方位和简略地形提示。
人群再次骚动。水!现在是活下去最紧要的东西!
“分组。”周正的声音斩钉截铁地响起,压过了嘈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已经迅速在地图和众人之间逡巡。“三队。A点最近,但地图标注路径复杂,需要体力好、方向感强的。B点中等距离,路径相对清晰。C点最远,环境可能最差。”他快速分析,语速快而清晰,“自愿报名,每队至少五人。队长负责。”
“我去A点。”苏曼第一个出声,手里还提着那把滴血的砍刀,语气轻松得像在说“我去楼下取个快递”。几个平时跟她关系近的、胆子稍大的女员工犹豫着,站到了她身后。
“B点交给我。”说话的是开发部的王哥,王建国。他扶了扶歪掉的眼镜,技术男的冷静似乎回来了一些,“需要计算路径和可能的水量。”
“那……C点?”一个微弱的声音响起,是销售部的李明亮,业绩常年吊车尾,此刻脸色惨白,但似乎努力想抓住点什么。
周正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可以。每队再自行招募队员。十分钟后出发。”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人,“记住,这是团队任务,但也是个人积分。怎么选,你们自己决定。”
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团队合作?个人积分?先到先得?还有那语焉不详的“惊喜干扰”……
我缩在人群边缘,脑子飞快转动。A点有苏曼,安全系数可能高,但竞争肯定激烈,个人表现机会少。B点王哥靠谱,但路径清晰意味着可能抢的人也多。C点最远最差,但去的人可能少,万一……万一水够呢?而且,李明亮当队长,说不定……
“我……我去C点吧。”我小声说,举了举手。立刻有几道目光投过来,有惊讶,有同情,也有松了口气的——少一个竞争对手总是好的。
最终,C点凑齐了五个人:队长李明亮,我,财务部的张姐(她似乎觉得远离苏曼和野猪更安全),还有两个平时存在感很低的实习生,小赵和小钱。
我们带上从“初期物资包”里找到的可怜器具——几个折叠水袋、一个生锈的铁皮桶、一把小铲子——沿着地图上那简陋的线条,走向密林深处。
丛林比想象中更难走。闷热、潮湿,各种奇怪的虫鸣鸟叫,脚下是盘根错节的树根和滑腻的苔藓。李明亮打头,走得磕磕绊绊,地图在他手里抖得哗哗响。张姐不停地抱怨蚊子和划破的**。两个实习生紧跟着,一声不吭,满脸是汗。
我走在最后,心跳得厉害。一方面警惕着周围可能存在的危险,另一方面,手指总忍不住去触碰内衬口袋里那几张纸。它们像烧红的炭,烫着我的皮肤。
为什么那个链接会变成这样?我的策划书……难道被什么人看到了?利用了?不,不可能,我没发给任何人……除非……
我不敢想下去。
走了大概一个多小时,按照地图,我们应该接近C点区域了。周围的树木更加茂密,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腐殖质和……铁锈的味道?
“地图上说,绕过前面那片藤蔓,有个下坡,就是沼泽渗水区。”李明亮喘着气,指着前方一片垂挂得如同帘幕般的气生根。
我们小心翼翼地拨开藤蔓,果然看到一个向下的缓坡。坡底是一片不大的、浑浊的泥沼,水色发黑,表面飘着枯叶和泡沫。泥沼边缘,露出几处湿润的沙地,有水缓慢渗出,汇集到几个小洼里。
水是有,但这水质……让人毫无饮用欲望。
“这……这能喝吗?”张姐捏着鼻子,尖声问。
“烧开……也许可以?”李明亮不确定地说。
“烧开也没用,重金属或化学污染怎么办?”我忍不住说。这水看着就不对劲。
“那怎么办?白跑一趟?”张姐急了,“没水回去,积分就是零!垫底怎么办?”
就在这时,小赵忽然指着泥沼对面:“那里……好像有东西反光?”
我们眯眼看去,泥沼对面靠近石壁的地方,似乎放着几个银白色的、标准的军用方形水桶!桶身上还印着蓝色的“饮用水”标志!
“是物资!是节目组放的干净水!”李明亮激动起来。
但怎么过去?泥沼看上去不深,但谁知道底下是什么。绕过去?石壁陡峭,藤蔓缠绕,似乎没有路。
“试试看能不能蹚过去。”李明亮咬牙,脱下鞋子,挽起裤腿,试探着把脚伸进泥沼边缘。
“等等!”我喊了一声,但晚了。
李明亮的脚刚踩进去,泥面突然向下塌陷!他惊叫一声,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朝泥沼里倒去!
“抓住!”离他最近的小钱猛地扑过去,抓住他的胳膊。两人在泥沼边缘挣扎,泥水溅起老高。
我和小赵也赶紧上前帮忙,连拉带拽,好不容易把浑身黑泥、吓得面无人色的李明亮拖了上来。他的小腿上,被泥里的尖锐石子划开了几道口子,渗着血。
泥沼咕嘟咕嘟冒了几个泡,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们惊魂未定,看着对面那几桶触手可及却又远在天边的饮用水,陷入绝望。
“惊喜干扰……这就是惊喜干扰?”张姐喃喃道,声音带着哭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们尝试扔石头探路,发现只有靠近石壁那边有一条极窄的、略硬的土埂,但被茂密的荆棘丛遮挡着。要过去,必须开路。
没有刀,只有小铲子。
我看着脸色惨白、捂着伤腿的李明亮,又看看焦急绝望的其他人,还有对面那救命的清水。一种奇怪的冷静忽然笼罩了我。也许是在绝境中,也许是被周正和苏曼**到了,也许……是口袋里的策划书让我有种荒诞的“知情者”错觉。
“用这个。”我脱下自己的运动外套,又示意其他人,“把外套都脱下来,裹在手上和胳膊上,厚一点。我们去砍荆棘。”
“这破铲子怎么砍?”张姐问。
“不是砍,是压,是折,是挤过去。”我说,“那土埂是实的,荆棘看着密,但根系不深。我们裹厚点,不怕划,挤开一条缝,人能过去就行。水桶不大,我们可以把水倒进自己的水袋,分批运回来。”
他们看着我,眼神里有怀疑,但也有一丝绝境中的希冀。
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我们把所有外套、甚至张姐的丝巾都利用起来,裹住头脸和手臂。我和小赵打头,用裹成球的手臂和身体,硬生生朝着荆棘丛挤进去。
刺痛,刮擦,呼吸艰难。但确实如我所料,这些荆棘不如看起来那么坚韧。我们像笨拙的推土机,一点一点,在尖锐的刺丛中,碾出了一条狭窄的、布满断枝的通道。
短短十几米,花了近半个小时。当我们终于狼狈不堪地穿过荆棘,来到石壁下,摸到那冰凉坚硬的军用储水桶时,几乎要虚脱。
桶是密封的,一桶10升,一共四桶,四十升!远超任务要求的20升!
狂喜冲刷了疲惫。我们小心地打开一桶,水质清澈,毫无异味。顾不上许多,每个人都先贪婪地喝了几大口,干渴烧灼的喉咙终于得到抚慰。
然后,我们把水倒入折叠水袋和铁皮桶,开始艰难的运输。一次只能带少量,来回穿梭在那条痛苦的荆棘通道。
当我们终于带着将近三十升水(途中洒了一些),拖着伤痕累累、浑身脏污的身体,按照地图指示的所谓“近路”返回沙滩营地时,夕阳已经将海面染成血色。
沙滩上,另外两队人也刚刚回来。
A队,苏曼带队,人人脸上带着轻松,甚至有点意犹未尽的表情。他们带回来的水装在几个崭新的塑料方桶里,看样子足有三十多升,而且水质清澈。苏曼的砍刀上,又多了一些暗红色的痕迹,不知是什么。
B队,王哥带队,显得疲惫但镇定。他们用找到的粗竹筒装水,大约二十五升左右。王哥手里还拿着一张塑封的卡片,上面印着“道具卡”字样。
我们C队,最狼狈,水是用各种破烂容器装着,但数量……似乎比他们还多点。
周正站在将熄的篝火旁,默默清点各队水量。气氛沉默而紧绷。
喇叭准时响起。
“滋滋……时间到!恭喜各位完成首日KPI!现在结算积分!”
“团队积分:A队,获取水量32升,基础积分32分,途中遭遇‘惊喜干扰’——小型野猪群,成功驱散并额外获取‘兽肉物资包’,奖励积分10分,团队协作评价A,加成20%,总计积分:50.4分。”
人群低低惊呼。野猪群?驱散?
“B队,获取水量25升,基础积分25分,路径优化成功,节省时间30%,奖励积分5分,发现‘道具卡:水质净化片(一次性)’,奖励积分5分,团队协作评价B,加成10%,总计积分:38.5分。”
“C队,获取水量……28升,基础积分28分。”喇叭顿了一下,似乎有点意外我们这群老弱病残能搞到这么多,“克服重度环境障碍(沼泽、荆棘),奖励积分……8分。团队协作评价……”它拖长了调子,似乎在看我们狼狈不堪、彼此搀扶的样子,“C,无加成。总计积分:36分。”
我们队松了口气,虽然垫底,但没差太多。张姐甚至有点得意地瞥了B队一眼。
“下面是个人积分排名,根据取水贡献度、危机处理、团队领导力等综合评定——”喇叭声变得激昂,“今日第一名:苏曼!奖励积分30点,并获得‘特权卡:物资指定券(一次)’!”
苏曼微微一笑,接过从树上掉下来的那张银色卡片。
“第二名:王建国!奖励积分25点!”
王哥推了推眼镜。
“第三名:周正!奖励积分20点!”(周正并未直接取水,但提供了关键的方向决策和火源保障。)
“第四名……”
名字一个个念下去。我们C队的人排名都很靠后。李明亮因为受伤和指挥失误,个人积分倒数第三。我因为“提出有效解决方案并身先士卒”,排在了中下游,一个不起眼的位置。
这正是我想要的。
“最后,公布今日积分垫底者——”喇叭的声音冰冷下来,“赵博文(实习生小赵),积分2点。很遗憾,根据规则,赵博文淘汰。”
小赵的脸瞬间惨白如纸。
“不……不要!我再也不敢了!求求你们!”他腿一软,瘫倒在地,哭喊起来。
没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他,眼神复杂,有同情,有恐惧,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
两个穿着黑色制服、戴着全覆盖式头盔、看不清面目的人,不知何时从丛林阴影中走出,沉默而迅速地架起瘫软的小赵,拖向丛林深处。小赵的哭喊声迅速远去,消失。
沙滩上死一般寂静。只有篝火噼啪作响。
淘汰,真的发生了。不是玩笑。
喇叭声最后响起,带着愉悦的尾音:“希望各位以今日为鉴,明日继续努力!记住,公司不养闲人,节目组,也不留废物。晚安。”
夜色彻底笼罩荒岛。
我躺在简陋的棕榈叶铺成的“床铺”上,离篝火不远不近。口袋里的策划书纸张,似乎更烫了。耳边仿佛还回响着小赵的哭喊,眼前闪过周正砸表时的果决,苏曼刀光后的微笑,以及那黑制服人影的沉默。
这不是游戏。
这是一场真正的、残酷的筛选。而我的策划书,像是一个不详的预言,在我口袋里沉默地燃烧。
我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但我知道,我必须隐藏得更好,观察得更多,然后……想办法活下去,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远处,传来不知名野兽的长嚎,悠长而凄厉,融入咸湿的海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