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走了五天。
祝昭宁从来没出过这么远的门。
从前在京城,最远不过是从祝府到城外的寺庙
如今这马车是老周安排的,外头看着不起眼,里头却铺了厚厚的褥子,坐着稳稳当当。
春杏说,这褥子是用新棉花弹的,软和得很。
可祝昭宁还是睡不着。
她撩开帘子,看着外头的风景。
官道两旁是光秃秃的田地,偶尔有几棵老槐树,枝丫上蹲着几只乌鸦,见了马车也不飞,只歪着脑袋看。
再远些,是连绵的山,山顶上积着雪,在灰扑扑的天底下白得晃眼。
“姑娘,您歇会儿吧。”春杏在旁边小声道,“都看了半天了。”
“不困。”祝昭宁放下帘子,“老周说还有多久到云州?”
“说是有个一两日。”春杏说,“过了前面那个镇子,就进宁家的地界了。”
宁家。
祝昭宁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姓氏。
这几天,她从南叔那里重新了解了一下宁家,她娘叫宁婉娘,是云州宁家的嫡女。宁家是江南首富,绸缎生意做得满天下都是,听说连宫里的贡缎都是从宁家进的。
可她娘二十年没回去过。
她也从来没去过。
春杏看她不说话,小声问:“姑娘,身体还能撑住吗?”
“能的。”祝昭宁说。
春杏还想再问,马车忽然停了。
外头传来车夫的声音:“姑娘,前头有个茶棚,要不要歇歇脚?”
祝昭宁撩开帘子看了看。
茶棚就在路边,搭着个茅草顶,底下摆了几张条凳。棚子里坐着几个过路的客商,正就着粗瓷碗喝茶。棚子后头是一片林子,光秃秃的,看不出深浅。
“歇一会儿吧。”她说。
春杏扶着她下了马车。
茶棚老板是个干瘦的老头,见了她们,连忙迎上来:“姑娘里边请,喝点什么茶?”
“有什么?”
“有粗茶,有细茶。”老头笑道,“粗茶一文钱一碗,细茶三文。”
“来两碗细茶。”祝昭宁说着,又指了指车夫和两个护送的伙计,“再给他们上几碗茶,来几个馒头。”
“好嘞!”
春杏扶着祝昭宁在条凳上坐下,自己挨着她坐了。
茶很快端上来,是用粗瓷碗装的,茶汤浑浊,喝起来带着一股子焦糊味儿。可在这荒郊野外的,能有口热茶喝就不错了。
祝昭宁端着碗,慢慢喝着。
那几个客商在议论什么,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
“听说了吗?朔州那边又闹雪灾了。”
“可不是嘛,听说朝廷不给粮草,那边的兵都饿着肚子守城。”
“唉,这年头,当兵的也难。”
祝昭宁的手顿了顿。
朔州。
那是萧家的地盘。
她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陛下要削萧家的权,父亲那把刀使得顺手,就使了。
如今父亲死了,可陛下的心思没变。没有父亲参奏,户部还是会找别的由头克扣粮草。
她放下茶碗,垂下眼睛。
春杏在旁边小声问:“姑娘,您怎么了?”
“没事。”祝昭宁说,“喝完了就走吧。”
话音刚落,林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祝昭宁抬头看去,只见七八个黑衣人从林子里冲出来,骑着马,手里提着刀,直直朝茶棚冲来。
“不好!有强盗!”
不知谁喊了一声,茶棚里顿时乱成一团。
那几个客商扔下茶碗就跑,茶棚老板腿一软,直接瘫在地上。
祝昭宁猛地站起来,拉着春杏就往马车跑。
可来不及了。
那些黑衣人动作极快,眨眼间就冲到跟前。为首那个一刀砍断了车辕,马受惊,长嘶一声,拖着半截车辕就跑了。
“姑娘快走!”两个护送的伙计冲上去,却被那些黑衣人一刀一个,砍翻在地。
春杏吓得尖叫起来,虽然腿都软了,但还是死死拽着祝昭宁的袖子,挡在祝昭宁前面。
祝昭宁脸色煞白,可她没叫,也没跑。
跑不掉的。
为首那人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刀上还在滴血。
祝昭宁带着帷帽,看不清脸,但是依稀能看见身子纤细柔软
“这两个妞儿不错。”他嘿嘿笑道,“绑了,带走。”
“是!”
几个黑衣人翻身下马,朝祝昭宁走来。
就在这时候,林子里忽然又传来一阵马蹄声。
这回不是几个,而是一片。
轰隆隆的,像打雷一样。
那些黑衣人脸色一变,齐齐回头看去。
只见林子里冲出来一队人马,约莫有二三十骑,当先两人骑着高头大马,一前一后疾驰而来。马上的人穿着寻常衣裳,可那架势,那气势,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为首的黑衣人脸色大变:“不好,是官兵!撤!”
他调转马头就跑,可来不及了。
当先那人马快,眨眼间就冲到跟前,手中长刀一挥,一个黑衣人应声落马。后头那些人跟着冲上来,把那几个黑衣人团团围住,三下五除二就收拾了。
祝昭宁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心跳得厉害。
那人收刀,勒住马,朝她看过来。
隔着帷帽垂下的纱幔,她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
高大的身影,坐在马上,逆着光,像一尊从天上降下来的神祇。
“姑娘没事吧?”他问。
声音低沉,带着点沙哑,极其悦耳
祝昭宁深吸一口气,福下身去:“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她礼数周到,动作标准,一举一动都是大家闺秀的做派。
那人还没说话,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哟,还戴着帷帽呢?”
祝昭宁微微抬头,透过纱幔看去。
说话的是个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眉眼间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正上下打量着她。
“哥,你看见没?”
那少年凑到先前那人身边,压低声音,却故意让她听见,“这姑娘还戴着帷帽呢,肯定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
先前那人没说话。
少年又嘿嘿一笑:
“哥,你不是一直说想见识见识京城的大家闺秀吗?今儿正好遇着了,还不快瞧瞧长什么样?”
“礼数学到狗肚子里了。”那人淡淡开口。
“哎呀,我就说说。”
少年笑嘻嘻的,“不过哥,你看这姑娘,站那儿跟棵小白杨似的,肯定好看。要不你掀开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