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砚之是在禁军衙门里听到的消息。
那天早上格外冷,屋檐下挂着尺把长的冰凌,太阳照着,亮晶晶的,却半点暖意都没有。
他刚巡完城回来,身上的大氅还带着外头的寒气
周虎掀帘子进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跟捡了金子似的。
“将军!”他一嗓子喊得整个值房都震了震,
“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萧砚之抬眼看他。
周虎是他从朔州带回来的副将,跟着他打了六年仗,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从来没见他这么高兴过。
“说。”
“祝忠死了!”
周虎把这几个字说出来,眼睛亮得能当灯笼使。
萧砚之的手顿了顿。
祝忠死了。
那个在朝堂上参了他爹十几年,去年上折子**砍了朔州三成粮草,害得三千边军活活冻死的户部尚书,死了。
“怎么死的?”
他问,声音听不出喜怒。
“病死的!”周虎一**坐在他对面,拍着桌子,
“老天有眼啊!我还琢磨着哪天偷偷套他麻袋揍一顿呢,结果他自己死了!哈哈哈哈!”
他笑得畅快,笑着笑着又觉得不解气,骂骂咧咧道:
“死得太便宜他了!应该让咱兄弟们把他绑了,扔到朔州城墙上冻一夜,让他也尝尝那滋味!”
萧砚之没说话。
周虎笑够了,凑过来:
“将军,要不咱们去祝家走一趟?”
“做什么?”
“做什么?”
周虎瞪大眼睛,“那老东西害死咱三千兄弟,他死了,咱不得去他灵前上柱香?顺便看看他家还有什么值钱玩意儿——他那破尚书当了二十年,怎么也得攒下点家底吧?”
萧砚之看了他一眼。
周虎被他看得发毛,讪讪道:“我就是说说……”
“那老东西能有什么家底。”萧砚之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公文
周虎噎住了。
他想反驳,可一想,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祝忠当了二十年官,从七品干到正二品,管着天下钱粮,要是真想贪,早就富得流油了。
可那老东西住的宅子是陛下赏的,穿的官服补丁摞补丁,吃的还不如他周虎好。
“那也不能便宜了他!”周虎梗着脖子,“他害死咱三千兄弟,他死了就完了?他还有儿女呢!他闺女今年十七,儿子十三四,正好——”
“正好什么?”
萧砚之的声音不大,可周虎听着,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将军,您别怪我多嘴。”
周虎憋屈道,“我就是替那三千兄弟不值。他们死在朔州,尸骨都没运回来,家里老娘眼睛哭瞎了,媳妇改嫁了,孩子饿得嗷嗷叫。祝忠呢?他死在京城,住着大宅子,有人哭灵,有人送葬,凭什么?”
萧砚之沉默了片刻,随后开口:“死都死了,你还想怎样?”
周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萧砚之放下手里的公文,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禁军衙门的校场,几百个士兵正在操练,喊杀声震天。
再远处,是永安城的街巷,灰扑扑的屋顶上积着雪,炊烟袅袅升起。
“周虎。”他忽然开口。
“末将在。”
“你还记得三年前,咱们打黎国那次吗?”
周虎一愣,想了想:“记得。那年闹灾,路上全是逃荒的,大晏国的,黎国的,皆有。”
“那你还记得,有个黎国老太太,抱着孙子跪在路边,说他们家儿子当兵死在朔州,儿媳妇改嫁了,就剩她一个拉扯孙子,快活不下去了。”
周虎沉默了。
他记得。
那老太太的孙子才五六岁,瘦得跟柴火棒似的,跪在雪地里,脸都冻青了。
“那孙子后来活下来没有?”萧砚之问。
“活下来了。”周虎说,“将军您让人送了一袋米过去,又给了二两银子。老太太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
“那就行了。”
周虎不明白:“将军,您这意思是……”
萧砚之转过身,看着他。
“祝忠是祝忠,他家里人是家里人。”他说,“三千兄弟的死,我记着。可要是去祝家烧杀抢掠,那咱们跟土匪有什么区别?”
周虎被他说得低下了头。
“将军说得是。”他闷声道,“我就是心里不痛快。”
“不痛快就多练练刀。”萧砚之重新坐回去,
“练完浑身痛。”
周虎脸都绿了。
下午考校完刀法,周虎捂着被震麻的虎口,一瘸一拐地走了。
萧砚之独自坐在值房里,看着桌上那封还没拆开的信。
信是从朔州送来的,他爹的亲笔。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拆开了。
信不长,只有几行字:
“砚之吾儿:
祝忠之事,为父已知。此人虽与萧家相争十余载,然其为人刚正,为官清廉,临终能悔,亦属难得。其子女无辜,勿迁怒。
另,为父有旧事相告。
二十年前,云州宁家曾与萧家立下婚约。宁家嫡女本该嫁入萧家,后违父命嫁与祝忠,被逐出家门。此女已故,然婚约仍在,落于其女身上。
若此女持信物前来,萧家当履约。切记。”
萧砚之盯着最后几个字,眉头微微皱起。
婚约?
云州宁家?
他耳目遍天下,自然知道云州宁家是江南首富,祖上救过萧家祖上的命,两家立了世代联姻的誓约。可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事就不了了之了。
原来是被祝忠截了胡。
他想起周虎上午说的话——祝忠有个女儿,今年十七。
祝忠的女儿。
他揉了揉眉心。
萧砚之回到萧府时,天已经黑透了。
门房老吴头迎上来,一边给他牵马一边说:“世子,二少爷回来了。”
“萧翊?”
“是,刚到,在里头等您呢。”
萧砚之点点头,大步往里走。
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还没进正堂,就听见里头有人嚷嚷:“哥!哥!我回来了!”
紧接着,一个身影从里头冲出来,差点撞他身上。
十七岁的萧翊,眉眼里跟他有五六分相似,可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一看就是刚从外头野回来。
“哥!”萧翊一把抱住他,“我想死你了!”
萧砚之推开他的脸:“多大了,还跟小孩似的。”
“嘿嘿。”萧翊也不恼,跟在他后头往屋里走,“哥,你猜我从朔州给你带什么了?”
“什么?”
萧翊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酱牛肉!朔州老字号的!你最爱吃的!”
萧砚之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明明是他自己爱吃,非要说是给他带的。
萧翊大咧咧往椅子上一瘫,萧砚之在主位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热茶。
“爹那边怎么样?”他问。
“好着呢。”萧翊说,“我走的时候,爹还去城外巡防了。他说今年冬天比去年还冷。”
萧砚之点点头。
“对了哥,”萧翊忽然坐直了身子,“我听说祝忠死了?”
萧砚之抬眼看他。
“路上听说的。”萧翊的表情复杂,“那个老东西死了也好,省得天天在朝堂上找咱家麻烦。”
萧砚之放下茶盏,淡淡道:“那是他家的事,与咱们无关。”
萧翊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夜深了,萧砚之独自坐在书房里。
桌上摆着那封从朔州送来的信,还有一叠刚送来的密报。
密报上说,祝忠死后,祝家下人跑了大半,只剩下一个丫鬟、一个门房、一个厨娘。祝忠的女儿祝昭宁正在变卖家产,似乎是准备出远门。
出远门?
萧砚之想起父亲信上说的云州宁家。
她是要去云州认亲?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跳跃的烛火,忽然有些烦躁。
祝忠死了,本该是一件好事。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那个祝昭宁,如果真的拿着信物来萧家——
他揉了揉眉心,把密报推到一边。
算了,想那么多做什么。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萧砚之,什么时候怕过。
与此同时,祝家。
祝昭宁跪在父亲的灵前,看着那口薄棺,眼眶又红了。
春杏在旁边烧纸钱,一边烧一边抹眼泪:“姑娘,咱们真的要去云州吗?”
“嗯。”
“可是……云州那么远,咱们又不认识路……”
“有南叔。”
南叔是父亲留给她的。
那天夜里,父亲拿出那块令牌的时候,她才知道,原来家里那个时不时会借住在偏房里的文弱书生,竟是父亲养了二十年的暗卫头领。
“他叫南赴生。”父亲说,“你娘当年嫁过来的时候,你舅舅偷偷塞了一队人给她护身。后来你娘没了,这些人就一直跟着我。他们分布在各个衙门,有什么事,老南能联系上。”
祝昭宁接过那块令牌,沉甸甸的,是青铜铸的,上头刻着一朵莲花。
“他们听这块令牌的。”父亲说,“你拿着,就是他们的主子。”
她攥紧了令牌。
第二天,南叔来见她的时候,她差点没认出来。
那个平日里佝偻着背,走路都慢吞吞的文弱书生,站在她面前时,腰背挺直,眼神清明,整个人像是换了个人。
“姑娘。”他抱拳行礼,“属下南赴生,见过姑娘。”
祝昭宁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姑娘有什么吩咐?”南赴生问。
“确实需要你,护送我要去云州一趟。”祝昭宁说,“我要去宁家认亲。”
南叔点点头:“属下安排。姑娘打算带多少人?”
“就带春杏一个。”祝昭宁说,“人多了,招眼。”
周大川沉默了片刻,点头:“属下明白了。属下会沿途安排好,姑娘只管放心。”
“那你呢?”祝昭宁问,“你不跟我去?”
“属下在暗中跟着。”周大川说,“姑娘明面上有人护着,暗地里也得有人。这是老主子定下的规矩。”
老主子,说的是她娘。
祝昭宁点点头,没再问。
灵前的纸钱烧完了,春杏站起来,揉了揉膝盖。
“姑娘,您去歇会儿吧,都熬了两夜了。”
“睡不着。”祝昭宁看着父亲的灵位,“昀儿那边怎么样了?”
“少爷在书房呢,说要给老爷抄经。”春杏说,“我劝他歇着,他不肯。”
祝昭宁站起来,往外走。
书房里,祝昀正伏在案上抄经,一笔一划,认真得很。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姐姐
“姐。”
“嗯。”祝昭宁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累不累?”
“不累。”祝昀摇摇头,放下笔,“姐,你真的要去云州吗?”
“嗯。”
“那外公外婆会认咱们吗?”
祝昭宁沉默了一下。
“会的。”她说,“舅舅会认咱们的。”
祝昀看着她,忽然问:“姐,你怕不怕?”
祝昭宁愣了一下。
怕不怕?
怕。
怕得要命。
怕去云州被人赶出来,怕萧家不肯娶她,怕护不住弟弟,怕走投无路。
可这些话,她不能跟弟弟说。
“不怕。”她抬手摸了摸弟弟的头,“姐姐在,什么都不用怕。”
祝昀低下头,用力攥紧了拳头。
“姐,我会快点儿长大的。”他说,“等我长大了,我护着你。”
祝昭宁笑了笑,没说话。
窗外的天快亮了。
晨光从窗缝里透进来,落在姐弟俩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三天后,祝昭宁把父亲安葬在城外。
又过了两日,她安顿好弟弟,带着春杏,坐上老周安排的马车,离开了永安城。
马车出了城门,沿着官道一路向南。
春杏趴在车窗上,看着越来越远的城墙,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姑娘,咱们还能回来吗?”
祝昭宁也回头看了一眼。
永安城的城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灰扑扑的,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能,昀儿在这,我肯定要回来。”她说。
春杏擦掉眼泪,没再问了。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远处,有鸟雀从林间飞起,扑棱棱地冲向灰蒙蒙的天空。
祝昭宁收回目光,从怀里摸出那块羊脂玉莲花玉佩。
淡粉色的流苏垂下来,在她掌心轻轻晃动。
马车辚辚向前,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
身后,永安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