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日头毒辣得像要把人皮给扒下来,知了在老槐树上不知疲倦地嘶鸣,吵得人心烦意乱。
湘南省,大山深处的落凤村。
林悦跪在堂屋正中间,对着那个缺了角的黑白相框磕了三个响头。相框里,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笑容慈祥,那双眼睛仿佛透过玻璃,正温和地注视着她。
“爷爷,今天出分了。”林悦的声音有些发颤,她抬起头,额头上沾着灰土,那双在这个年纪本该清澈明亮的眸子里,此刻却布满了红血丝,那是彻夜未眠的痕迹,“您在天上保佑悦悦,一定要考上,一定要考上燕大。那是您生前最想让我去的地方。”
屋子里空荡荡的,除了这张八仙桌和几条瘸腿的长凳,再找不出什么像样的家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和还没散去的香烛气息。
自从半年前爷爷去世,这个家就彻底空了。林悦觉得自己像是一株长在悬崖边的野草,没了遮风挡雨的大树,随时都会被风雨卷进万丈深渊。但她死死咬着牙根撑着,因为她记得爷爷临终前干枯的手指死死抓着她的手腕,拼尽最后一口气说的那句话:
“悦悦……读书……走出大山……别像爷爷一样,窝囊一辈子……”
林悦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拍了拍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上的灰尘。裤腿有些短了,露出瘦削苍白的脚踝。她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一个用红布层层包裹的老人机。
这是爷爷留下的遗物,也是她现在唯一的指望。
今天是高考查分的日子。
为了省电,手机一直关机。林悦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的瞬间,微弱的荧光照亮了她苍白的脸。信号只有一格,时断时续。
她跑到院子里,高高举起手机,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手指在键盘上颤抖着输入那串早已烂熟于心的准考证号。每按下一个数字,她的心跳就剧烈几分,像是要撞破胸膛跳出来。
为了这场考试,她拼了命。
父母早亡,爷爷靠编竹筐、捡破烂把她拉扯大。在这个重男轻女的山村里,她是唯一的异类。当别的女孩初中毕业就去广东打工、换回彩礼给哥哥弟弟娶媳妇时,她在昏暗的煤油灯下刷题;当别人在村头闲聊是非时,她在帮爷爷干完农活后躲在牛棚里背单词。
全村人都笑话老林头养了个“赔钱货”,还要供她读书,简直是脑子进了水。
可林悦争气。从小到大,奖状贴满了那面斑驳的土墙。她是镇上高中的神话,是老师口中“绝对能冲击清北”的苗子。
“一定要是700分以上……”林悦在心里默念。估分的时候她很保守,但即便再保守,也不会低于680分。
网页加载得很慢,那个转圈的图标像是一个无情的磨盘,一点点碾碎她的神经。
终于,屏幕闪烁了一下,页面跳了出来。
姓名:林悦准考证号:2430XXXXXXXX语文:0数学:0英语:0理综:0总分:0备注:违纪取消成绩
林悦愣住了。
她死死地盯着那个鲜红的“0”,眼睛瞪得大大的,连眨都不敢眨一下,仿佛只要一眨眼,这可怕的幻觉就会消失。
可是没有。
无论她刷新多少次,屏幕上依旧是那刺眼的、冰冷的一排零蛋。还有那个像烙铁一样烫伤她视网膜的备注——违纪取消成绩。
“不可能……这不可能……”
林悦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手机“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电池板都被摔了出来。她慌乱地蹲下身,手忙脚乱地把电池装回去,再次开机,再次查询。
结果依然如故。
天旋地转。
林悦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全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仿佛被抽干,手脚冰凉得像死人一样。
作弊?违纪?
她怎么可能作弊!考场上她连头都没抬过一次,连厕所都没去过,除了答题卡和笔,她什么都没带进去!
“搞错了……一定是系统搞错了……”林悦喃喃自语,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
她猛地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外跑。她要去村委会,那里有电脑,网络好,一定是手机信号不好显示错了,一定是!
正午的太阳晒得泥土地冒烟,林悦光着脚跑在滚烫的路上,脚底被石子划破了也毫无知觉。
刚跑到村委会大院门口,就听见里面传出一阵喧天的锣鼓声和鞭炮声。
红色的鞭炮屑铺满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村委会门口的大树上,挂着一条崭新的红横幅,上面几个烫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热烈祝贺我村王娇同学勇夺全省理科状元!
林悦的脚步猛地顿住,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王娇?
村长王富贵的女儿?
那个平时上课睡觉、下课化妆,模拟考试连本科线都摸不到的王娇?
那个整天带着一帮小太妹在厕所堵她,嘲笑她是“没爹没娘的野种”的王娇?
她是省状元?
林悦看着那条横幅,只觉得荒谬到了极点,甚至想笑。可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一点声音。
“哟,这不是咱们村的‘大才女’林悦吗?”
一个尖锐戏谑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
只见王富贵穿着一件崭新的Polo衫,满面红光,手里夹着一根软中华,正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狼狈不堪的林悦。
在他身边,王娇穿着一身名牌连衣裙,脸上化着精致的妆,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正掩嘴轻笑,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得意。
周围围满了来道喜的村民,一个个脸上堆着巴结的笑,对着王富贵父女竖起大拇指。
“林悦啊,听说你也查分了?”王富贵吐出一口烟圈,慢条斯理地问道,“考得咋样啊?是不是像你爷爷吹的那样,也是个状元啊?”
人群发出一阵哄笑。
“村长,您别逗了,她那穷酸样,能考上大专就不错了。”
“就是,平时看着死读书,谁知道是不是装样子的。”
林悦没有理会周围的嘲笑,她死死盯着王富贵,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王叔,我要借村里的电脑用一下。”
“借电脑?”王富贵挑了挑眉,“查分啊?不用查了,你的成绩单通知刚发到村委会了。”
他说着,从身后拿出一张轻飘飘的A4纸,随手扔到了林悦脚边的尘土里。
“自己看吧。真给我们落凤村丢人!”
林悦颤抖着捡起那张纸。
那是一份打印出来的通报,上面赫然写着:考生林悦,在高考过程中严重违反考场纪律,携带电子设备作弊,证据确凿,经省教育考试院决定,取消该考生所有科目成绩,并记入诚信档案,三年内不得参加高考。
“轰——”
最后的一丝侥幸也被击得粉碎。
“不……这不是真的!我没有作弊!我没有带电子设备!”林悦猛地抬头,嘶吼出声,那声音凄厉得如同受伤的小兽,“你们污蔑我!我要复查!我要看监控!”
“污蔑?”王娇踩着高跟鞋走下台阶,一步步逼近林悦。她比林悦高半个头,此刻更是趾高气昂。
“林悦,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省里的公章盖得红彤彤的,你跟我说污蔑?”王娇冷笑道,“平时装得一副清高的样子,原来是靠作弊啊?啧啧啧,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我没有!我的成绩是真实的!我想考多少分我自己清楚!”林悦双眼通红,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鲜血顺着指缝流下来,“王娇,你平时考多少分全校都知道!你连二本线都够呛,你怎么可能考720分!你是偷了我的成绩!是你!”
这一声怒吼,让原本喧闹的院子瞬间安静了下来。
村民们面面相觑,眼神变得古怪起来。虽然他们平时巴结村长,但林悦的学习成绩好是全村公认的,而王娇是什么货色,大家心里也有数。
王富贵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阴鸷得可怕。
他猛地扔掉手里的烟头,几步跨到林悦面前,抬手就是狠狠一巴掌!
“啪!”
这一巴掌极重,直接把林悦扇倒在地。林悦的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嘴角渗出了血丝,耳朵里嗡嗡作响。
“混账东西!”王富贵指着林悦的鼻子破口大骂,“自己不学好,考试作弊丢了全村的脸,现在还敢在这儿血口喷人!污蔑状元?这可是犯法!信不信我让派出所把你抓起来!”
“我女儿那是厚积薄发!那是文曲星下凡!”王富贵唾沫横飞,“你个扫把星,克死了爹妈,又克死了你那个老不死的爷爷,现在还想来克我们全村?要不是看在你死去的爷爷份上,我早就把你赶出落凤村了!”
“就是!自己作弊被抓,还想赖给娇娇,真是不要脸。”
“这种人留在村里也是祸害,我看还是赶出去算了。”
在王富贵的**下,原本有些怀疑的村民们立刻调转枪头,对着地上的林悦指指点点。
林悦趴在滚烫的地上,耳边是恶毒的咒骂,眼前是王家父女狰狞得意的嘴脸。
她明白了。
她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王娇能考出根本不可能的高分,为什么自己会被判定作弊。
这是偷天换日!
王富贵在县里有人,听说教育局的副局长就是他的拜把子兄弟。在这个山高皇帝远的地方,他就是天,他就是法。
他用权势,把自己的成绩,硬生生安在了他那个草包女儿头上。为了斩草除根,防止自己闹事,更是直接给她扣上了一顶“作弊”的帽子,断了她所有的后路!
好毒的心!好狠的手段!
“还给我……把我的成绩还给我……”林悦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眼神里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恨意,“那是我的命……那是爷爷的命……”
王娇厌恶地后退了一步,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她弯下腰,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在林悦耳边轻声说道:
“林悦,认命吧。就算是你考的又怎么样?现在的名字是我的,档案是我的,录取通知书也会是我的。你就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孤儿,拿什么跟我斗?你去告啊,去闹啊,看看谁会信你一个作弊者的疯话。”
说完,王娇直起身,换上一副受了委屈的表情,挽住王富贵的胳膊:“爸,今天是开心的日子,别让这个疯子坏了兴致。咱们还要摆状元酒呢!”
“对对对!摆酒!摆流水席!全村都来吃,连吃三天!”王富贵大手一挥,豪气干云,“来人,把这个捣乱的疯婆子给我扔出去!别让她脏了咱们村委会的地!”
几个平日里跟着王富贵混的二流子立刻冲上来,像拖死狗一样架起林悦,一路拖到了村口,狠狠地扔在了满是牛粪的泥沟里。
“滚远点!以后再敢靠近村委会一步,打断你的腿!”
大铁门在身后重重关上,隔绝了里面的欢声笑语。
林悦躺在泥水里,浑身剧痛,但身体上的痛,远不及心里的万分之一。
头顶的烈日依旧毒辣,像是要把这世间所有的罪恶都暴晒在阳光下,却唯独照不进这被大山围困的角落。
林悦慢慢地蜷缩起身体,像一只受伤濒死的虾米。
她想哭,可眼泪已经流干了。
爷爷那张慈祥的脸在脑海里不断浮现,还有那句“走出大山”。
走不出去了。
路断了。
被这群吃人不吐骨头的恶狼,硬生生给截断了。
“我不服……”
林悦的手指深深抠进泥土里,指甲断裂,鲜血淋漓。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我就绝对不会让你们得逞!”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顾不得擦去身上的泥污,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决绝。
她要去县里,去市里,去省里!
只要这个世界上还有讲理的地方,她就要告到底!
林悦拖着沉重的步伐,朝着出山的那条蜿蜒小路走去。她的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跑,但每一步都踩得那么用力,那么沉重。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在村委会二楼的窗户后面,王富贵正阴沉着脸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手里拿着电话,语气森冷:
“喂,老二吗?那个死丫头往县城方向去了……对,不能让她见到教育局的人……你知道该怎么做。做的干净点,别留尾巴……嗯,要是她‘不小心’出了什么意外,那也是她命不好……”
挂断电话,王富贵看着窗外连绵的群山,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想翻天?下辈子吧。”
此时的林悦还不知道,前方等待她的,不是正义的审判,而是一张早已张开的、足以吞噬她骨血的黑色大网。
2全村的“疯子”
泥水干在身上,结成了一块块硬邦邦的壳,磨得皮肤生疼。
林悦从臭水沟里爬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了。村委会大院里的划拳声、欢笑声像一把把尖刀,透过土墙扎进她的耳朵里。那是属于王娇的庆功宴,是用林悦的人生铺出来的血色红毯。
“不能倒下……林悦,你不能倒下……”
她咬破了舌尖,强迫自己清醒。第一反应是回家,身份证、户口本,还有爷爷留下的那几百块钱积蓄,只要有这些,她就能去县里,去省里告状!
然而,当她跌跌撞撞推开自家那个破败的小院门时,眼前的景象让她如坠冰窟。
家,没了。
原本就简陋的堂屋此刻一片狼藉,像是遭了匪。桌椅板凳被砸得稀烂,爷爷生前编了一半的竹筐被踩扁在泥地里,唯一的木柜子被撬开,里面的旧衣服扔得到处都是。
林悦疯了一样冲进去,在那堆破烂里疯狂翻找。
“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身份证不见了,户口本不见了,就连那个藏在灶台砖缝里、包着三百块钱的塑料袋也不翼而飞。
“在找这个吗?”
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林悦猛地回头。只见村里的治保主任——王富贵的狗腿子李二麻子,正倚在门口,手里抛着一张身份证,脸上挂着戏谑的笑。
“还给我!”林悦像头发怒的小狮子扑了过去。
李二麻子一脚踹在林悦的小腹上。
“唔!”林悦闷哼一声,痛苦地跪倒在地,胃里一阵痉挛。
李二麻子蹲下身,用身份证拍了拍林悦苍白的脸颊:“悦悦啊,别怪叔心狠。村长说了,你这孩子受了打击,精神不正常了,有严重的自毁倾向。这证件啊,还有那点钱,村委会替你‘暂时保管’。等你什么时候病好了,什么时候还给你。”
“你们这是抢劫!是犯法!”林悦捂着肚子,冷汗直流,眼神却死死盯着那张证件。
“抢劫?这叫关爱弱势群体。”李二麻子嘿嘿一笑,站起身,对着门外吐了口唾沫,“大家都听着啊!林悦这丫头疯了,见人就咬,说胡话!为了她的安全,大家伙儿都帮忙看着点,别让她跑出村去祸害人!要是谁敢把她放出去,那就是跟村长过不去!”
门外,几个路过的村民探头探脑,接触到李二麻子的目光后,又迅速缩了回去,没一个人敢吭声。
在这个村里,王富贵就是天。
“把门给我锁上!”
随着李二麻子一声令下,两个壮汉拿着铁链,“哗啦”一声锁住了院门。
林悦被困住了。
她像只困兽一样拍打着门板,嘶哑地喊着,直到嗓子哑得再也发不出声音。夜幕降临,黑暗像潮水一样淹没了这个破碎的小院,也淹没了她最后的希望。
但我不能死在这儿。
林悦看着爷爷的遗照,眼神在黑暗中渐渐变得坚硬如铁。
既然正门走不通,那就爬出去!
后半夜,月亮躲进了云层。林悦拖着伤痛的身体,来到了后院的猪圈。这里有一处塌了一半的土墙,外面连着那座满是荆棘的荒山。
她没有任何装备,甚至没有鞋(跑丢了一只),就这样赤着脚,踩着尖锐的山石和荆棘,一步一步往大山深处爬。
每走一步,脚下就留下一个血印子。荆棘挂住了头发,她狠心用石头磨断;毒虫叮咬了手臂,她抓一把泥土糊上。
为了避开大路上的关卡,原本两个小时的路程,她整整走了十个小时。
当第二天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在县城的柏油马路上时,林悦就像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衣不蔽体,浑身是血,披头散发,散发着恶臭。
路上的行人纷纷捂着鼻子避让,投来嫌弃和厌恶的目光。
“哪来的疯子?”“好臭啊,离远点。”
林悦不在乎。她要去县一中,去找她的班主任——张老师。
张老师是县里的特级教师,平日里最器重她。考前动员会上,张老师曾握着她的手说:“林悦,你是老师教过最有天赋的学生,老师相信你一定能改变命运。”
他是读书人,是有良知的知识分子,他一定能帮自己证明清白!
林悦凭着记忆,跌跌撞撞地来到了教职工家属院。
敲开那扇防盗门时,开门的正是张老师。
看到门口这个“血人”,张老师吓了一跳,待看清是林悦后,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下意识地就要关门。
“张老师!是我!我是林悦啊!”林悦死死扒住门框,眼泪夺眶而出,“老师救救我!我没有作弊!我的成绩被王娇顶替了!您知道我平时的成绩,我怎么可能作弊啊!”
张老师的手僵住了。他看着林悦那双充满血丝却满含希冀的眼睛,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进来……快进来。”他左右张望了一下,一把将林悦拉进屋,迅速反锁了门。
“喝口水。”张老师递过来一杯温水,手却在微微发抖。
林悦捧着杯子,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泣不成声地把昨天发生的一切都说了一遍。
“老师,求求您帮帮我!只要您出面作证,证明我平时的成绩,证明王娇根本考不到那个分数,教育局一定会重新调查的!”林悦跪在地上,抓着张老师的裤脚。
张老师沉默了。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良久,张老师长叹了一口气,扶起林悦,眼神复杂:“林悦啊……你先吃点东西,老师去……打个电话,问问情况。”
“谢谢老师!谢谢老师!”林悦一边流泪一边往嘴里塞着干面包,她太饿了,饿得胃都在抽搐。
张老师拿着手机走进了卧室,轻轻关上了门。
林悦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张老师获得的“优秀园丁”奖状,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有张老师出面,正义一定会来的。
然而,她并没有听到,卧室里张老师压低声音的对话:
“喂……是王村长吗?……对,她在我不这儿……我知道,我知道您和教育局长的关系……我也没办法啊,我还有两年就退休了,我儿子还在县里考公……行,行,我稳住她,你们快点来。”
挂断电话,张老师看着窗外,脸上露出一丝痛苦,但很快就被麻木取代。
“林悦,别怪老师。”他喃喃自语,“这世道就是这样,胳膊拧不过大腿。牺牲你一个,总比搭上我们全家强。”
二十分钟后。
门铃响了。
林悦眼睛一亮:“一定是教育局来人了!”
她兴奋地冲过去开门。
门开了。
站在门口的,不是正义的使者,而是一脸狞笑的王富贵,还有四个手里拿着绳子的壮汉。
林悦的笑容凝固在脸上,血液瞬间冻结。
她机械地转过头,看向身后的张老师。
张老师避开了她的目光,低着头看着地板,声音干涩:“林悦……你也别太执着了。王村长说了,只要你不再闹,他愿意资助你去南方打工……老师也是为你好,有些事,你是斗不过的。”
“为什么?”
林悦的声音轻得像破碎的泡沫。
比身体上的痛更剧烈的,是信仰的崩塌。
那是她最敬重的恩师啊!那是教导她“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的引路人啊!
竟然为了利益,为了畏惧强权,亲手把他的学生推进火坑!
“张建国!你也配当老师?!”林悦凄厉地嘶吼,那声音里带着泣血的恨意,“你读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我不怕王富贵,但我恨你!我恨你这个伪君子!!”
“闭嘴!”王富贵一巴掌扇在林悦脸上,打断了她的怒骂,“给脸不要脸的东西!还敢骂张老师?带走!”
几个壮汉一拥而上,粗暴地按住林悦,用绳子将她五花大绑。
“张建国!你看着我!你看着我的眼睛!”被拖出门时,林悦拼命扭过头,死死盯着那个缩在角落里的男人,“我就算死,也会记得是你给我开的门!是你把我卖了!你会遭报应的!你一定会遭报应的!”
张老师颤抖着把门重重关上,隔绝了那凄厉的诅咒,却隔绝不了良心的拷问。
林悦被塞进了一辆面包车。
车里,王富贵点了一根烟,吐在林悦脸上,眼神阴毒:“本来想让你在村里自生自灭就算了,既然你非要跑出来丢人现眼,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你想干什么?杀人是犯法的!”林悦挣扎着。
“杀人?不不不,我是守法公民。”王富贵冷笑一声,“精神病人就要去精神病人该去的地方。县精神病院的院长,是我表弟。听说那里有些疗法,专门治你这种‘妄想症’。”
精神病院?
林悦的瞳孔剧烈收缩。
那是比监狱更可怕的地方。进去了,就真的成了疯子,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这辈子都别想出来了!
“王富贵,你不是人!你是魔鬼!”
“随你怎么骂。”王富贵满不在乎地弹了弹烟灰,“等打了针,你就安静了。到时候,我那个傻侄子正好缺个媳妇,等你在里面‘治’个一年半载,脑子治傻了,正好接出来给他传宗接代。废物利用嘛,哈哈哈!”
车厢里回荡着恶魔般的笑声。
面包车一路颠簸,开向城郊那座阴森的白色建筑。
林悦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泪水再一次模糊了双眼。
这世界真的没有光了吗?
这就是所谓的命运吗?
亲人离世,成绩被顶替,家被抄,恩师背叛,现在还要被关进疯人院,沦为生育工具……
绝望像黑色的沥青,一层层将她包裹,让她窒息。
“爷爷……这人间太苦了……”
车子驶入精神病院的大门,厚重的铁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几个穿着白大褂、眼神冷漠的医生早已等候多时。他们手里拿着粗大的针管,针尖冒着寒光。
“这就是那个有严重暴力倾向的林悦?”
“对,就是她。这种病人得加大剂量,先来一针镇定剂,然后送去电休克室。”
“不!我没病!我没病!”林悦拼命挣扎,但在几个成年男人的压制下,她的反抗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冰冷的针头刺入皮肤,药液推进血管。
意识开始模糊,身体开始瘫软。
在陷入黑暗的最后一刻,林悦看到王富贵站在窗外,正对着她挥手告别,嘴型动了动:
“永别了,状元郎。”
林悦眼角滑落最后的一滴泪,彻底坠入了无尽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