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红酒泼在我脸上时,我没躲。
周围的嘲笑声像针一样扎进耳朵,我也没在意。
直到那个站在金字塔尖的男人,穿过众星捧月的人群,在我面前缓缓跪下,用颤抖到不成调的声音喊出那个字:「妈。」
我叫陈兰,今年四十八岁,是“金顶会所”的一名保洁。
月薪三千,包吃住。
住是地下室一间不通风的小屋,常年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吃是酒店后厨的员工餐,运气好能碰上客人吃剩的、几乎没动过的名贵海鲜。
同事们会抢,我从不。
我觉得我这副身子骨,不配吃那些金贵东西。
我的胃,早就被廉价的白粥和咸菜养刁了,吃不得一点油腥。
今晚,会所里有场盛大的晚宴。
据说是为了庆祝某个叫林诗雅的千金**生日。
整个大厅都铺上了从荷兰空运过来的郁金香,水晶灯亮得像天上的太阳,晃得人眼睛疼。
我提着水桶,佝偻着背,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上,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我得赶在客人们注意到我之前,把这里清理干净,然后像灰尘一样消失。
「哎,那个大妈,你过来一下。」
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响起,像裹着蜜糖的刀子。
我抬头,看见一个穿着粉色公主裙的女孩,正被一群同样光鲜亮丽的男男女女簇拥着。
她就是今晚的主角,林诗雅。
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挑剔,指了指地上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印子。
「这里,没擦干净,你想让我的鞋子沾上你们这种人的穷酸味吗?」
周围响起一阵压抑的哄笑。
我沉默着,提起水桶走过去,跪在地上,用抹布反复擦拭。
那块地板,被我擦得能照出人影。
「林**,您看这样可以了吗?」我卑微地仰头。
林诗雅没看地面,反而盯着我的脸,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玩具。
「抬起头来我看看。」
我顺从地抬起头。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天啊,你们快看她的脸,皱纹多得像风干的橘子皮,真恶心。」
「诗雅,别跟这种下等人计较了,脏了你的眼。」旁边的男伴劝道。
我习惯了。
在这纸醉金迷的地方,我不是人,只是一个会动的清洁工具。
我的尊严,早在二十多年前,就碎得连渣都不剩了。
我只想快点结束这一切,拿到今天的两百块加班费,去给我那摇摇欲坠的出租屋交下个月的房租。
林诗雅却不打算放过我。
她端起一杯红酒,摇晃着,鲜红的液体像血液。
「你知道这杯酒多少钱吗?」她问我。
我摇头。
「八二年的拉菲,这一杯,顶你一年的工资了。」她笑得越发灿烂,「你说,要是把它泼在你这张老脸上,会不会让你变得金贵一点?」
我的心一紧,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不是害怕,是愤怒。
但我死死地压抑住了。
我不能反抗。
经理警告过,这里的客人,任何一个,都能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碾死我。
我死了不要紧,可我心里还存着一丝微末的希望。
我还想……或许有生之年,还能再见他们一面。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
就在我失神的瞬间,林诗雅手腕一斜。
冰冷的、带着酒精味的液体,劈头盖脸地浇了我一身。
红酒顺着**枯的发丝,流过我满是皱纹的脸颊,滴落在我灰色的保洁服上,晕开一团一团暗红的污渍。
黏腻,冰冷,狼狈不堪。
大厅里的哄笑声再也无法压抑,变得肆无忌惮。
「哈哈哈,快看,红脸的橘子皮!」
「诗雅,你太调皮了!」
我跪在地上,浑身湿透,像一条被抛上岸的、垂死的鱼。
我没有去擦脸上的酒渍,只是死死地攥着手里的抹布,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告诉自己,陈兰,忍住。
你连死都不怕,还怕这点羞辱吗?
就在这时,大厅的门被推开了。
一股强大的、令人窒息的冷气,瞬间席卷了整个宴会厅。
喧闹的笑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所有人都朝着门口望去。
一个穿着黑色高定西装的男人,在一群保镖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他很高,身形挺拔如松,一张脸如同冰雕,英俊得毫无瑕疵,却也冷得没有一丝人气。
他的眼神像淬了冰的刀,扫过全场,所有与他对视的人,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是他。
顾氏集团的总裁,顾沉。
那个在财经杂志上,被誉为“商界帝王”的男人。
一个跺跺脚,就能让整个金融圈地震的存在。
我曾在报纸的角落里见过他的照片,也听过关于他的传说。
冷酷,果决,不近人情。
林诗雅的父亲,林氏集团的董事长,看到顾沉,立刻像哈巴狗一样迎了上去,满脸堆笑。
「顾总!您怎么来了?真是蓬荜生辉啊!」
顾沉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的目光,像一把精准的探照灯,越过所有衣香鬓影,直直地落在了……
落在了跪在地上的,我的身上。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他漆黑的瞳孔里,翻涌起我看不懂的惊涛骇浪。
是震惊,是痛苦,是滔天的怒火,还有……一丝我不敢奢望的,脆弱的孺慕。
他迈开长腿,一步一步,穿过死寂的人群,朝我走来。
皮鞋踩在大理石上的声音,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我的心尖上。
林诗雅还不知死活地笑着,上前一步,试图挽住他的手臂。
「顾总,我是林诗雅,我……」
「滚。」
顾沉只说了一个字。
那声音,冷得像是能把人的骨头冻成冰渣。
林诗雅的笑容僵在脸上,脸色瞬间惨白。
顾沉绕过她,仿佛她只是一团空气。
他走到我面前,在离我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了下来。
高大的身影将我完全笼罩,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
我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清冽的雪松香气。
我紧张得连呼吸都忘了,只能仰着头,呆呆地看着他。
然后,在全场上百双惊恐、错愕、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
这个站在权力与财富之巅的男人,整理了一下他那纤尘不染的西装下摆,双膝弯曲。
“噗通”一声。
他缓缓地,在我这个浑身酒渍、卑微如尘的保洁阿姨面前,跪了下来。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我的脸,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指尖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剧烈颤抖。
他通红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
他张了张嘴,喉结剧烈滚动,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二十多年的风霜与思念,喊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字。
「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