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纸是普通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格子页，折痕很深，边角已经磨损了。
我展开，少年工整的字迹铺满纸张。不是打印体，是钢笔一笔一划写出来的，墨迹有些晕开，不知道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
“林晚：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在飞往美国的飞机上了。
对不起，用这种方式告别。但我想，如果当面说，我可能会说不出话，或者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所以还是写信吧。
高三这一年，是我十七年人生里，最开心的一年。
不是因为考了年级第一，也不是因为拿了竞赛金牌。而是因为每天放学后，能有一个小时的时间，和你单独待在教室里。
你总说我讲题太细，嫌我啰嗦。其实我是故意的，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多和你待一会儿。
你数学不好，但很努力。一张卷子做三遍，错题抄满整个本子。你咬笔头的时候，皱眉的时候，解出难题笑的时候，我都偷偷记在心里了。
林晚，我喜欢你。
这句话，我想说很久了，但一直不敢。
怕你拒绝，怕连朋友都做不成，怕影响你高考。
但现在我要走了，再不说，可能就没机会了。
我父亲的公司破产了，欠了很多债。美国的姑妈愿意资助我出国读书，条件是必须马上走，去那边重新开始。
我没有选择。
走之前，我把这些年存的压岁钱、竞赛奖金，一共三万六千块，都存在了一张卡里，夹在这封信里。钱不多，但应该够你大学第一年的生活费。
别拒绝，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了。
你总说你想考复旦，学金融。那就去考，别担心钱的事。你那么聪明，那么努力，一定会成功的。
我会在斯坦福学计算机。你说过硅谷很酷，我会替你去看。
如果...我是说如果，四年后我们都毕业了，你还记得我，我还喜欢你，那到时候，我可以追你吗？
当然，如果你已经有了喜欢的人，就当我没说。
这封信，你可以留着，也可以撕掉。都没关系。
我只希望，在某个阳光很好的下午，你偶尔会想起，曾经有个男生，笨拙地喜欢过你。
陆沉舟
2008年6月3日”
信的末尾，字迹有些抖。
我翻到信封，里面果然有一张银行卡。蓝色的，工商银行的储蓄卡，卡面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图案了。
卡背面贴着一张小纸条，上面是密码：0620。
我的生日。
我捏着那张卡，指节泛白。
十年了。
三万六千块，对现在的我来说，可能只是一顿饭钱，一次购物，一块表的零头。
但对十七岁的陆沉舟来说，是他全部的身家。
是他攒了很多年，准备用来做什么的积蓄。
他就这么给了我，连个收条都没要。
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又酸又疼。
我掏出手机，打开和李薇薇的聊天框，打字：“你表哥家，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薇薇秒回：“你终于回我了！我还以为你生我气了呢！”
“说正事。”
“哦哦，陆沉舟家啊...他爸以前是做进出口贸易的，生意做得挺大。但08年金融危机，货压在港口出不去，资金链断了，欠了银行几千万。他爸急得脑溢血，在医院躺了半年。那时候沉舟哥刚高考完，本来能上清北的分数，但家里没钱，他姑妈在美国，说愿意资助他出国，但必须马上走。他就去了。”
“他妈妈呢？”
“他妈妈...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家里就他和爸爸两个人。他爸生病后，房子车子都卖了还债，还是不够。后来是姑妈把债还清的，条件是沉舟哥必须去美国，学她指定的专业，以后帮她管理公司。”
“他姑妈...”
“嗯，很强势的一个女强人，没结婚没孩子，把沉舟哥当继承人培养。这些年，沉舟哥其实过得挺不容易的，一边读书一边打工，还得应付姑妈的各种要求。去年他姑妈去世了，公司才完全交到他手上。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欠姑妈的钱连本带利还清，然后回国创业。”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很久没动。
“晚晚，”李薇薇又发来一条，“我表哥是真的喜欢你。他书桌抽屉里，到现在还放着你们高中毕业的合影。他这次回国，一半是为了公司，另一半...是为了你。”
“你怎么知道？”
“他说的啊！他说，如果十年了你还没结婚，他就来追你。如果结婚了...他就远远看着，不打扰。”
我闭上眼。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陌生号码。
我接起。
“林**，是我，周明远。”电话那头的声音小心翼翼，“您看到我的道歉声明了吗？我还捐了款，十万，这是凭证照片，我发您微信了...”
“看到了。”我打断他。
“那...律师函的事...”
“律师函会照发，但不起诉你。”我说，“不过周明远，我提醒你一句，做人留一线。你今天的所作所为，但凡换个没背景的女孩，可能就被你毁掉了。”
“是是是！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他声音带着哭腔，“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保证！”
“好自为之。”
我挂了电话，把这个号码拉入黑名单。
世界终于彻底安静了。
我把信和银行卡重新放回铁盒子，盖上盖子，塞回书柜最底层。
然后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是夜色中的上海，灯火璀璨，车流如织。
这个城市这么大，每天有无数人相遇，又有无数人错过。
十七岁的陆沉舟，在飞往美国的飞机上，看着窗外云海，心里在想什么？
二十七岁的陆沉舟，在十年后的今天，站在我家院子里，说“我喜欢你，从十七岁到现在”。
而我呢？
我这十年，在忙什么？
忙着证明自己，忙着摆脱“富二代”的标签，忙着让所有人知道，林晚不靠家里也能成功。
我做到了。
林氏投资在我手里翻了五倍，我在这个行业里有了一席之地，提起我的名字，没人会先说“她是林建国的女儿”。
可我也错过了很多。
错过了一段可能很美好的感情，错过了一个真心喜欢我的人。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父亲。
“晚晚，睡了吗？”
“没。”
“那下楼，陪爸爸喝杯茶。”
书房里，父亲泡了一壶普洱。
茶香袅袅中，他开口：“沉舟那孩子，不错吧？”
“嗯。”
“只是不错？”
“爸，”我看着他，“您是不是早就知道他是谁？”
父亲笑了：“他爸是我老战友，我能不知道吗？只是没想到，你们是同学，还有这么一段渊源。”
“李薇薇告诉您的？”
“那丫头，藏不住话。”父亲给我倒茶，“晚晚，爸爸不是逼你。但沉舟这孩子，我看着他长大，知根知底。他喜欢你十年，没变过心，这份心意，难得。”
我没说话。
“你妈总说，你条件太好，难找对象。其实爸爸知道，你不是条件好，你是心里有坎。”父亲放下茶杯，看着我，“你总怕别人是冲着咱家的钱来的，所以每次谈恋爱，都故意装穷，装普通。结果呢？装来装去，把真心对你的人装跑了，留下的都是些不靠谱的。”
“爸...”
“但沉舟不一样。”父亲继续说，“他知道你是谁，也知道咱们家什么情况。他今天来，开的是特斯拉，穿的是普通西装，戴的表也就几十万——对他来说，这已经是最低调的打扮了。但他不是为了装穷，他是真的觉得，来见老同学，不需要显摆什么。”
我怔了怔。
“你那块表，他一眼就认出来了，对吧？”父亲笑，“但他没问价钱，没问来历，就说很适合你。这说明什么？说明在他眼里，你戴什么表，穿什么衣服，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这个人。”
我低头看着茶杯里晃动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