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稳婆。
在山上采药时,捡到了一个怀孕的女人。
她倒在溪边,满身泥污,肚子高高隆起,眼看就要临盆。
我探了探她的鼻息,尚有余温。
掐了她的人中,她悠悠转醒。
一睁眼,就死死抓住我的手。
“救我。”
她的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命令感。
“你是谁?家住何方?”我问。
她喘息着,眼神却锐利如刀。
“我是永宁侯夫人。”
她一字一顿,仿佛这六个字有千钧之重。
“求你救我,来日我必将百倍报答。”
我心里咯噔一下。
永宁侯府。
我没说话,只是盯着她。
她的衣料,虽然破损不堪,但细看之下,是上好的云锦,内里露出的丝絮,是金蚕丝。
这可不是普通人家能用得起的东西。
可我刚从永宁侯府回来。
就在三个时辰前,我亲手为真正的永宁侯夫人接生。
她诞下了一个男婴,母子平安。
侯爷大喜,赏了我足足五十两银子。
那是我接生十几年,拿过的最丰厚的一笔赏钱。
眼前的女人,到底是谁?
她见我沉默,眼里的光渐渐黯淡,转为一种彻骨的绝望。
“求求你……”
她的声音软了下来,带上了哭腔。
“他们要杀我,还要杀我的孩子。”
她抚摸着高耸的腹部,泪水滚滚而下。
我的心,终究是软的。
更何况,她肚子里怀着的,是一条无辜的性命。
我扶起她,悄悄把人带回了家。
我的家在山脚下的柳叶村,偏僻,少与人来往。
一进门,隔壁的王大娘就探出了头。
“三娘啊,这是你哪门子亲戚?看着不像我们这儿的人。”
我心里一紧,脸上却堆起笑。
“王大娘,这是我远房表妹,早些年给城里富商做了妾,日子过得不好,这不,来投奔我了。”
王大娘撇撇嘴,眼神在我“表妹”的肚子上打转。
“肚子都这么大了,男人也不管?”
“男人靠得住,母猪能上树。”我随口应付着。
“也是。”王大娘这才心满意足地缩回头去。
我扶着女人进了屋,让她在床上躺下。
她一直没说话,直到我关上门,她才缓缓开口。
“你为什么要撒谎?”
我倒了杯热水递给她,没看她。
“你又为什么撒谎?”
她噎住了。
空气里一片死寂。
许久,她才苦笑一声。
“多谢。”
我没应声,转身去厨房准备些吃食。
一个自称永宁侯夫人的女人。
一个怀着孕,被人追杀的女人。
一个弥天大谎。
我知道,我捡回来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巨大的麻烦。
可我没办法。
我是个稳婆,我的手是用来接引生命的,不是见死不救的。
夜里,她忽然发起了高烧,嘴里开始说胡话。
“别……别抢走我的孩子……”
“世子爷……求你……”
“不是我……不是我……”
她翻来覆去,冷汗湿透了被褥。
我拧了帕子,一遍遍给她擦拭额头。
她忽然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三娘,你信我,我真的是永宁侯夫人。”
她睁着眼,烧得通红,目光却异常清醒。
“现在府里的那个,是假的。”
我心头巨震。
那个女人,是假的?
我亲手接生的侯夫人,是假的?
这怎么可能。
侯府上下那么多人,难道都是瞎子?
“你发烧了,说胡话。”我抽回手。
她却不依不饶。
“我没有!你听我说,那个女人叫晚晴,是我的陪嫁丫鬟!”
“她和我同一天有了身孕,侯爷……侯爷为了保住他真正想要的那个孩子,才想出了这个偷天换日的毒计!”
“他们把我引到山上,就是想让我自生自灭!”
她的声音尖利起来,充满了无尽的恨意。
我看着她,只觉得遍体生寒。
这番话,太过惊世骇俗。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永宁侯府,就是一个巨大的漩涡,能把所有靠近的人都绞得粉碎。
我只是个小小的稳婆,我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你睡吧,别胡思乱想了。”
我站起身,想离开这个让人窒息的房间。
她却在背后幽幽地说。
“你以为,你把我带回家,就真的能置身事外了吗?”
我的脚步顿住了。
“从你撒谎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入了局。”
“三娘,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
她说完,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渗人。
我没有回头,快步走了出去。
院子里,月光清冷。
我抬头望向永宁侯府的方向,只觉得那里黑沉沉的,像一只择人而噬的巨兽。
第二天一早,我正在院里劈柴,村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几匹高头大马冲进了村子。
为首的,是永宁侯府的管家,李忠。
我见过他,昨天在侯府,就是他领我进去的。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李管家翻身下马,身后跟着几个家丁,个个面色不善。
村民们都围了上来,敬畏又好奇地看着这群不速之客。
“请问,村里可有位叫刘三娘的稳婆?”
李管家声音洪亮,传遍了小半个村子。
我攥紧了手里的斧头,指节发白。
终究是躲不过。
我放下斧头,擦了擦手,从院子里走了出去。
“我就是。”
李管家看见我,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但那笑意未达眼底。
“刘稳婆,昨日辛苦你了。”
“我家夫人说,你的接生手法很好,想请你再去府上小住几日,以备不时之需。”
小住几日?
我心里冷笑。
昨日赏钱都结清了,哪有再请回去小住的道理。
分明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多谢侯夫人抬爱,只是我这儿离不开人。”我婉言拒绝。
“哦?不知稳婆家里有何要事?”
李管家的眼神锐利起来,开始四下打量。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绝对不能让他进屋。
“我表妹来投奔我,身子不爽利,我得照顾她。”
我侧过身,不着痕跡地挡住了院门。
“表妹?”李管家眯起了眼睛,“不知是哪家的姑娘?”
“乡下人,不值当管家费心。”
我的语气不卑不亢。
李管家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刘稳婆说的是。不过,我们这次来,除了请你,还有一件事。”
他顿了顿,提高了声音。
“侯府昨夜遭了贼,丢了些东西,还跑了一个下人。”
“我们奉侯爷之命,前来搜查。”
搜查!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他们是冲着那个女人来的。
村民们一阵哗然。
“搜查?”
“我们村可是几十年没进过贼了。”
李管家冷哼一声。
“那贼人狡猾得很,说不定就躲在哪个角落里。”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落在了我的院门上。
“刘稳婆,既然你是清白的,想必不介意我们进去看看吧?”
他这是笃定我心里有鬼。
我若是不让,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我若是让了,屋里的女人和她的弥天大谎,就会立刻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怎么办?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
就在这时,我的屋门“吱呀”一声,开了。
那个女人,我所谓的“表妹”,竟然自己走了出来。
她换上了一身我年轻时的粗布衣裳,头发随意挽着,脸色苍白,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她扶着门框,怯生生地看着外面的阵仗,眼里满是惊恐。
“表姐,出什么事了?”
她声音很轻,带着恰到好处的胆怯和茫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身上。
李管家的眼神,像鹰一样锁定了她。
我看到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完了。
他认出来了。
我浑身的血液几乎都要凝固了。
“你是什么人?”李管家沉声问道。
女人被他吓得一抖,往我身后缩了缩。
我硬着头皮挡在她身前。
“李管家,这是我表妹,胆子小,您别吓着她。”
李管家没理我,绕过我,一步步向她逼近。
“抬起头来。”
他的声音里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女人瑟瑟发抖,缓缓地抬起了头。
一张平平无奇的脸。
蜡黄,还有几颗淡淡的雀斑。
和我昨晚见到的那张脸,判若两人。
我愣住了。
这是怎么回事?
李管家也愣住了,他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女人的脸,眉头紧锁。
“你叫什么名字?”
“小……小女子名叫阿月。”女人怯生三三地回答。
“从哪里来?”
“从……从邻县的赵家村来。”
“为何来此?”
女人的眼圈一红,眼泪就掉了下来。
“我……我命苦,给人家做妾,主母不容,被……被打发了出来,实在没地方去,才来投奔表姐。”
她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一番话,和我昨天对王大娘说的,几乎一模一样。
李管家脸上的怀疑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耐烦。
他要找的,是尊贵的“侯夫人”,就算再落魄,也不可能是眼前这个面黄肌瘦的村妇。
“行了行了,哭什么!”
他挥挥手,像是赶苍蝇。
“进去吧。”
然后他转向我,脸色已经缓和下来。
“刘稳婆,看来是我们搞错了。”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这村子我们还是要搜一搜的。”
他嘴上说着抱歉,但态度依旧强硬。
我松了口气,只要他们不硬闯我的屋子就行。
“管家请便。”
李管家带着人,开始挨家挨户地搜查。
村子里顿时鸡飞狗跳。
我拉着“阿月”回到屋里,立刻关上了门。
“你的脸……”我震惊地看着她。
她走到水盆边,掬起一把水洗了把脸。
蜡黄和雀斑褪去,露出了原本白皙细腻的皮肤。
虽然依旧憔悴,但那股与生俱来的贵气,却再也掩盖不住。
是易容。
我倒吸一口凉气。
这个女人,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你从哪儿学来的这些?”
她没有回答,只是走到窗边,撩开一条缝隙,紧张地看着外面。
“他们不会轻易放弃的。”
“搜不到人,他们还会回来的。”
我心里一沉。
“那怎么办?我们总不能一直躲在这里。”
“不。”她摇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
“我不能躲。”
“我必须回去。”
“回去?”我以为我听错了,“你回去不是自投罗网吗?”
“只有回去,我才能拿回属于我的一切。”她的声音冰冷。
“我的身份,我的孩子……”
她猛地回头看我,目光灼灼。
“三娘,你再帮我一次。”
“我需要你,去一趟永宁侯府。”
我头皮发麻。
“我去做什么?”
“替我传一句话。”
她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听完那句话,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个女人,她疯了。
她竟然要我去告诉那个假侯夫人……
“你的死期,到了。”
她说出这五个字的时候,嘴角带着一抹诡异的微笑。
就在这时,院门外,再次传来了李管家的声音。
“刘三娘,开门!”
这次,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