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安静得很,只有墙角的煤油灯芯偶尔爆出个火花,噼啪作响。
陆铮站在阴影里,手里还攥着那块擦桌子的抹布,指关节有些发白。他视线在床和姜清晚之间游移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自己的脚尖上。那一身洗得发白的作训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的小麦色皮肤上还挂着干活时沁出的汗珠。
“你是女同志,身子骨弱,睡床。”陆铮嗓音发紧,像含了把沙子,“我去隔壁那间,跟小北凑合一宿。”
说完,他抓起桌上的军帽往头上一扣,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急又大,像是在逃命。
“站住。”
姜清晚的声音不大,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她几步跨过去,直接挡在了门板前。那一身红裙子在昏黄的灯光下晃得陆铮眼晕。
“陆营长,你这一出门,明天这海岛家属院就能传出咱们分居的消息。”姜清晚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他,“隔壁张嫂那大嗓门你还没领教够?第一天就把新媳妇扔屋里独守空房,你是想让人戳我脊梁骨,说我不受待见,还是想让人说你陆营长身体有什么隐疾?”
陆铮被噎了一下,原本就有点黑的脸膛泛起一层暗红,连耳朵尖都烫了起来。
“胡说什么。”他低声呵斥了一句,但迈出去的腿还是收了回来,“那我去连队宿舍……”
“你一已婚干部跑回去睡,政委不找你谈话?”姜清晚打断他,下巴朝屋里那块还算平整的水泥地扬了扬,“行了,别折腾。这屋虽小,也不缺这点地儿。你打地铺。”
陆铮愣了一下,随即松了口气,肩膀那种紧绷感卸下来不少。
“成。”
这回他没废话,动作利索地从墙角木箱底翻出一床旧草席。那草席边角都磨毛了,有些发黄,但他也不嫌弃,直接往靠窗的水泥地上一铺。
又找了件旧军大衣当枕头,再扯过一条薄毯子,三两下就把窝给搭好了。
这一套动作熟练得很,看来平时没少睡地板。
“熄灯了?”陆铮手放在灯罩上,问了一句。
“嗯。”姜清晚应了一声,脱了鞋上床。
煤油灯一吹,屋里顿时黑了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上洒下一片白。眼睛看不见,耳朵反倒更灵了。
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就在耳边,一阵一阵的,很有节奏。但更清晰的,是两人的呼吸声。
姜清晚躺在床上,身下的褥子虽然不算厚,但比起那硬板床也算软和。她侧过身,闻着枕头上晒过的棉花味,脑子里盘算着明天的日子。
兜里虽然还有点钱,但这岛上有钱也没处花,得先摸清楚供销社在哪,还得去趟海边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吃的东西。那孩子瘦成那样,得食补。
而地上的陆铮,此刻却是一点睡意都没有。
水泥地透过草席传来一阵凉意,正好压压他身上的燥火。
他双手枕在脑后,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黑乎乎的屋顶。空气里飘着那股子淡淡的香味,甜丝丝的,直往鼻子里钻,勾得人心痒。
这就是娶媳妇的感觉?
屋里多了个人,还是个娇滴滴的女人,这感觉太陌生,让他浑身都不自在,筋骨绷得紧紧的。
突然,床上的人翻了个身。
老旧的木板床发出“吱呀”一声长吟。
陆铮的身子猛地僵了一下,呼吸瞬间屏住。
姜清晚似乎是觉得热,将被子踢开了一些,一条腿伸出了被窝,轻轻搭在了床沿上。那只脚丫子白生生的,在月光下晃了一下。
陆铮赶紧闭上眼,把脸扭向墙根,强迫自己去听外面的海浪声。数羊,数星星,数子弹壳……直到后半夜,海风渐歇,那股子躁动才勉强压下去,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
“滴滴答——滴滴答——”
嘹亮的军号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那是海岛特有的闹钟。
天刚蒙蒙亮,海面上还罩着一层薄雾。
姜清晚是被这号声惊醒的。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下意识地往床下看。
地上的草席已经卷起来立在墙角了,军大衣也叠成了方方正正的豆腐块,摆在箱子上。屋里空荡荡的,陆铮人早就没影了。
这人起得真早,大概是怕两人面对面尴尬,溜得比谁都快。
姜清晚伸了个懒腰,浑身骨头节都在响。这硬板床睡得腰酸背痛,看来还得适应一阵子。
她慢吞吞地爬起来,简单洗漱了一下。桌子上放着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里面装着大半缸温水。旁边是一个粗瓷碗,碗里扣着两个比拳头还大的馒头,旁边还有一小碟咸菜疙瘩。
这就是早饭了。
姜清晚坐下来,拿起一个馒头。
入手沉甸甸的,凉透了。手指稍微用力捏了捏,纹丝不动,硬得跟块砖头似的,敲在桌边甚至有“笃笃”的闷响。
她皱了皱眉,试着咬了一口。
牙齿刚碰到馒头皮就被顶住了。费劲巴拉咬下一块,嘴里全是干巴巴的面粉味,发面没发好,透着股酸气。粗糙得拉嗓子,咽下去时嗓子眼都被剌得生疼。
姜清晚赶紧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才勉强把那口馒头顺下去。
再夹了一筷子咸菜,齁咸,除了盐味啥也没有,吃进嘴里舌头都发麻。
“这日子……难怪那孩子面黄肌瘦。”姜清晚看着手里这半个带着牙印的硬馒头,叹了口气。
她把馒头放回碗里,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海风带着咸腥味卷进来。不远处的操场上传来整齐的口号声。
晨雾散了些,阳光洒在海面上亮得晃眼。这地方虽穷,景色倒真好,大海就是个聚宝盆。
姜清晚摸了摸干瘪的肚子,眼神从无奈变得坚定起来。
她上辈子既行医又爱吃,这硬馒头咸菜疙瘩简直是对她胃口的侮辱。
要在这岛上扎根,要把那个浑身是刺的小狼崽养熟,还要让那个躲着她的男人知道什么叫“家”,得先把这口吃的解决了。
“这破馒头谁爱吃谁吃,反正我不吃。”
姜清晚转身,拿起那块绣着兰花的手帕擦了擦嘴角,从箱子里翻出一个网兜。
既然部队食堂指望不上,那就自己动手。守着这么大片海,还能饿着她?她倒要看看,这落后的海岛能不能让她翻出花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