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然回到家时,程家已经乱成一团。
“你去哪儿了?一整夜!”程母的眼睛红肿,显然哭过。程建国站在她身后,脸色铁青。
程雨眠坐在沙发上,看到萧然进门,猛地站起来:“图书馆电梯事故上新闻了,有个学生救了人——是你,对不对?”
萧然没有否认。
“你为什么会在那里?”程建国的声音低沉而危险。
萧然看着这三张焦急而愤怒的脸,突然感到一阵荒谬。他们关心他吗?还是只关心他们“作品”的完整性?
“我做了一个梦。”萧然说,“梦到图书馆电梯会出事,有人会死。我去阻止了。”
客厅陷入死寂。
程母的手捂住嘴,发出一声压抑的抽泣。程建国后退一步,撞到茶几,上面的茶杯晃了晃。程雨眠的表情凝固了,像是看到了鬼。
“你……你梦到的?”她艰难地问。
“或者应该说是‘记得’。”萧然直视她,“日记里写得很清楚,10月20日的预言:图书馆电梯会在万圣节前夜故障。现在是10月31日凌晨,预言应验了。”
“什么日记?”程建国厉声问,“雨眠,怎么回事?”
程雨眠咬着嘴唇,没有回答。
萧然继续说:“爸,妈,姐。我知道我不是原来的萧然。我知道你们请人做了人格替换。我只想知道真相——原来的我是什么样的人?为什么必须被替换?他现在在哪里?”
程母瘫坐在沙发上,开始哭泣。程建国搂住她,看向萧然的眼神复杂难辨:“谁告诉你的?周牧?”
“日记告诉我的。”萧然说,“而昨晚发生的事证明了日记的真实性。原来的萧然能够预见未来,或者……”他停顿,“或者制造未来。电梯事故真的是意外吗?”
“你在暗示什么?”程雨眠的声音尖锐。
“我什么都没暗示,我只是在问问题。”萧然说,“如果你们不告诉我真相,我就自己查。谭明远医生的诊所在哪儿?仪式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原来的萧然说自己‘杀过人’?”
“够了!”程建国吼道,“回你房间去,现在!”
萧然没有动。父子俩对峙着,空气紧绷得像要断裂。
最后是程雨眠打破了僵局:“爸,瞒不住了。他有权知道。”
“雨眠!”程建国警告。
“不然呢?让他继续挖掘,挖出更多不该挖的东西?”程雨眠转向萧然,“好,我告诉你。但听完之后,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接受治疗,让谭医生帮你稳定状态。”
“什么状态?”
“原人格正在苏醒的状态。”程雨眠说,“那些梦,那些‘预言’,都是他试图回来的迹象。如果你不加以控制,他会吞噬你,你们两个都会崩溃。”
萧然想起日记里的话:“真正的我,被锁在某个地方,正在腐烂。”也许腐烂的不是原人格,而是这个强行构建的虚假平衡。
“我答应。”他说。
程雨眠深吸一口气:“我们到书房说。”
书房里,程建国和程母也进来了,关上门。程雨眠从一个上锁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
“一年半前,你——原来的萧然——被诊断出解离性身份障碍和重度抑郁。但这不是全部。”她打开文件夹,里面是病历、照片和一些手写记录。
“你有暴力倾向。不是普通的那种,是……预谋性的。你会提前写下要伤害的人、时间、方式,然后那些事情真的会发生。”
照片上是一些现场:被打碎的商店橱窗,被划伤的汽车,被破坏的公共设施。还有一张照片是一个躺在医院病床上的男孩,大约十几岁,浑身缠满绷带。
“这是谁?”萧然问。
“林晓,邻居家的孩子。”程母哽咽着说,“你在日记里写‘那个吵死人的小孩该安静点’。三天后,他从自行车上摔下来,脊椎受伤,终身残疾。”
萧然感到一阵恶心。
“还有这些。”程雨眠翻出另一些记录,“你预言了至少七起事故,三起犯罪事件,全都成真了。警方调查过你,但没有证据表明你直接参与——你只是‘知道’会发生。”
“所以我们求助了谭医生。”程建国接过话,“他是研究非传统心理治疗的专家。他说你的情况很特殊,你不是多重人格,而是……一种‘天眼’。”
“天眼?”
“能够看到未来的碎片,但也因此被那些景象折磨。”程雨眠说,“你看到的全是悲剧、死亡、痛苦。这让你崩溃,让你憎恨这个世界,也憎恨自己。你写的那句‘杀过人’——指的是林晓。你认为自己用预言‘杀’了他。”
萧然消化着这些信息。所以原人格不是一个怪物,而是一个被诅咒的受害者?
“那仪式是什么?”他问。
程雨眠和父母交换了一个眼神:“谭医生说,常规治疗对你无效。唯一的方法是……‘重启’。用一个健康的人格覆盖原来的,同时保留基本认知能力。这需要特殊的引导和药物,他称之为‘意识重塑仪式’。”
“你们同意了。”
“我们别无选择!”程母哭道,“原来的你太痛苦了,每天都在自杀边缘。你写过十三封遗书,尝试过四次自杀。最后一次,你从学校天台跳下,如果不是消防气垫刚好在下面……”
“我跳楼了?”萧然震惊。
“三楼,右腿骨折,脑震荡。”程建国说,“那之后,我们签了同意书。仪式在2022年8月11日进行。很成功,你——现在的你——在两天后醒来,不记得那些痛苦,变成了一个正常的孩子。”
程雨眠补充:“但谭医生警告过,原人格可能残留,在某些情况下会苏醒。车祸的冲击可能就是诱因。你现在做的梦,记起的‘预言’,都是他回来的迹象。”
萧然靠在椅背上,脑子乱成一团。这个故事听起来合理,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周牧在团队里是什么角色?”他问。
“他是谭医生的助手,负责监测你的状态。”程雨眠说。
“监测,还是监视?”
程雨眠没有回答。
萧然拿起文件夹,翻到最后几页。那里有一些手写的笔记,笔迹和日记里一样,但内容更加混乱:
“他们撒谎。我没有预言,我创造。痛苦是我唯一的养料。我需要更多。”
“谭医生不是医生。他是收藏家。他收藏特别的人。”
“周牧在记录一切。他在写一本书。我们都是他的案例。”
“如果我消失了,下一个会是谁?”
萧然抬头:“这些笔记是什么意思?”
程雨眠脸色变了:“那是你病情最严重时的妄想。谭医生说,你会把帮助者想象成加害者,这是典型的精神症状。”
“是吗?”萧然盯着她,“那你为什么这么紧张?”
“因为我不想失去你第二次!”程雨眠突然爆发,“你知道吗?原来的你最后几个月,根本认不出我。你说我是‘冒牌货’,说全家都是‘演员’。你甚至……攻击过我。”
她撩起袖子,手臂上有一道狰狞的伤疤。
“你说‘真正的姐姐已经死了,你是假的’。”程雨眠的眼泪流下来,“我花了整整一年才让你重新接受我,让你变回我弟弟。现在你又开始怀疑一切,又要离开我……”
程母抱住女儿,两人一起哭泣。程建国看着萧然,眼中满是疲惫:“儿子,我们只想要你活着,健康地活着。不管用什么方式。”
萧然沉默了。他们的痛苦如此真实,如此强烈。也许他真的是个忘恩负义的**,怀疑那些拼命拯救他的人。
“对不起。”他说,“我只是……需要时间理解。”
程雨眠擦干眼泪:“明天我带你见谭医生。他提前回国了。”
“这么快?”
“我们联系了他,说明了情况。”程建国说,“他说必须尽快干预,否则可能产生不可逆的损害。”
损害。对谁?对这个虚假的人格,还是对那个试图归来的原人格?
萧然同意了。他需要见见这个谭医生,需要亲眼看看这个“仪式”的操纵者。
当晚,萧然又做梦了。
这一次不是黑暗中的敲门声。他站在一个明亮的房间里,四周都是镜子。镜子里映出无数个他,但每个都略有不同: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面无表情,有的面目狰狞。
其中一个镜中的他开口说话,嘴唇没有动,声音直接在脑海里响起:
“他们在撒谎。”
萧然看向那个镜像:“关于什么?”
“所有事。”镜像说,“我没有预言能力。那些事件会发生,是因为他们需要它们发生。”
“他们是谁?”
“谭明远。周牧。还有你亲爱的家人。”镜像笑了,那笑容令人毛骨悚然,“你以为你是受害者?不,你是共犯。你选择了遗忘,选择了这个舒适的牢笼。”
“我不明白。”
“你不需要明白,你只需要记住:三个月内,程家会有一场葬礼。”镜像走近,几乎贴到镜面,“而你会亲手安排一切。”
萧然惊醒了。窗外天色微亮,他浑身冷汗。
他走到书桌前,发现那里放着一张纸,上面用熟悉的笔迹写着一行字:
“问问他们程雨眠为什么怕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