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十八。
紫禁城,奉天殿前的广场上,。
三声静鞭响过。
文武百官排着长队,往大殿里挪。
朱厚照坐在高高的龙椅上。
他今年才十五岁。
正是爱玩爱闹的年纪,却被摁在这个位置上,听一群老头子念经。
旁边的刘瑾低着头,手里捧着拂尘,老实得像个木桩子。
大殿里的空气闷得让人发慌。
内阁首辅刘健站在最前头,手里拿着厚厚的奏疏,嘴里念念有词。
说的都是些哪里下雨了、哪里欠收了的陈词滥调。
朱厚照打了个哈欠,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这就是当皇帝的日子?
这也太无聊了。
自从老爹弘治皇帝走了以后,这帮大臣就跟管家婆一样,天天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想出宫玩?不行。
想骑马射箭?不行。
就连早饭多吃了一碗粥,都要被念叨半天说是要养生。
朱厚照觉得这龙椅硬邦邦的,硌得慌。
他想念豹房里的那几只小老虎了。
就在他准备再打第二个哈欠的时候,底下的气氛变了。
原本像念经一样的嗡嗡声停了。
一个穿着大红官袍的老头走了出来。
兵部尚书,谢迁。
谢迁手里拿着象牙笏板,往地上一跪,动静大得吓人。
“臣,兵部尚书谢迁,有本要奏!”
这一嗓子,把朱厚照的瞌睡虫全吓跑了。
这是要搞事情啊。
平时这种例行早朝,大家都是走个过场,你好我好大家好。
今天谢迁这架势,是要吃人。
朱厚照坐直了身子,稍微来了点精神。
“谢爱卿,你要奏什么?”
谢迁没抬头,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臣要弹劾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使,李青白!”
李青白?
朱厚照愣了一下。
这名字听着有点耳熟。
还没等他想起来是谁,谢迁的炮弹就接二连三地轰了过来。
“李青白身为天子亲军,不思报效皇恩,反而贪赃枉法,滥用职权!”
“他在任短短一月,便搞得京城人心惶惶,百官自危!”
“此人目无王法,甚至有谋逆之心,臣恳请陛下,即刻将其革职查办,斩首示众!”
好家伙。
一上来就要砍头。
这也太狠了。
朱厚照挠了挠头,侧身问旁边的刘瑾。
“大伴,这李青白是谁啊?”
刘瑾弯着腰,压低了声音。
“万岁爷您忘啦?就是上个月您亲自点的那个锦衣卫,家里四代都是给咱们老朱家卖命的那个。”
哦,想起来了。
那个长得挺精神,说话也好听的年轻人。
当时看这人履历干净,人也机灵,就随手给了个镇抚使的官当当。
这才过了一个月,怎么就惹出这么大乱子?
谋逆?
一个从四品的小官,手里没兵没权的,拿什么去谋逆?
朱厚照虽然年轻,但不是傻子。
这帮文官平时说话喜欢夸大其词,他是知道的。
但这帽子扣得也太大了。
还没等朱厚照说话,底下的文官们就像是商量好了一样。
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
“臣等附议!”
“臣等附议!”
六科给事中、十三道监察御史,还有各部院的侍郎、郎中。
足足有一百多号人。
这些人平时互相看不顺眼,今天倒是出奇的团结。
这是要逼宫啊。
朱厚照心里的火气蹭地一下就上来了。
他最烦别人逼他干事。
尤其是这帮平时满口仁义道德的文官。
你们说杀就杀?
那我这个皇帝算什么?
摆设吗?
朱厚照冷笑了一声。
“谋逆?谢爱卿,你说他谋逆,有证据吗?”
“总不能因为你看他不顺眼,就说他要造反吧?”
谢迁直挺挺地跪在那里,脖子梗得像块硬石头。
“陛下,李青白昨日无故抓捕监察御史马屿,严刑拷打,这就是证据!”
“马御史乃是朝廷命官,即便有罪,也该由三法司会审,其实他一个小小的锦衣卫能私自抓捕的?”
“这是藐视朝廷法度,这是践踏大明律例!”
原来是为了这个。
朱厚照听明白了。
合着是李青白抓了他们的人,这帮人急眼了。
锦衣卫本来就是干这个的。
监察百官,抓捕不法。
要是抓个人都要经过你们三法司同意,那还叫什么天子亲军?
干脆叫文官看门狗算了。
朱厚照看着底下跪着的那一片乌纱帽,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哪里是弹劾李青白。
这分明是在打他这个皇帝的脸。
李青白是他提拔的人。
锦衣位也是他手里的刀。
现在这帮人要折断这把刀,还要逼着他自己动手。
这算盘打得,他在龙椅上都听见响了。
第2章
朱厚照直接站起来。
谢迁还在那跪着。
朱厚照绕过龙案,走到台阶边上。
“行,既然你们说得这么言之凿凿。”
“那就查。”
“不过,不能光听你们一张嘴叭叭。”
“朕要亲自去查。”
刘健的眉毛抖了一下。
谢迁倒是底气十足。
查就查。
锦衣卫哪个**是干净的?
只要去李青白的府上一搜,金银珠宝肯定堆成山。
到时候人赃并获,看小皇帝还有什么话说。
“陛下圣明!”
谢迁磕了个头,声音洪亮。
后面的百官也跟着喊圣明。
那架势,好像已经看见李青白人头落地了。
朱厚照看不得他们这副嘴脸。
一挥袖子。
“摆驾,北镇抚司!”
刘瑾赶紧吆喝起来。
一群太监宫女忙成一团。
文武百官也不含糊,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准备跟去看热闹。
这可是大明朝头一遭。
皇帝带着百官去抄臣子的家。
**。
就在队伍要出发的时候。
一个穿着飞鱼服的大汉将军跑了过来。
气喘吁吁的。
“报——”
刘瑾瞪了他一眼。
“慌什么!没看见万岁爷要起驾吗?”
那大汉将军跪在地上,脑门上全是汗。
“回禀万岁爷,刚去北镇抚司传话,那边的兄弟说……说李大人不在衙门。”
朱厚照停下脚步。
“不在衙门?他翘班?”
“不是……李大人昨晚审了一夜的案子,今早刚回府休息去了。”
朱厚照乐了。
这李青白心还挺大。
外面都要变天了,他还在家睡觉。
“那就去他府上。”
“前面带路。”
大汉将军面露难色,支支吾吾不肯动。
朱厚照不耐烦了。
“哑巴了?朕让你带路!”
“万岁爷……李大人的府邸,不在内城。”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离得近的大臣都愣住了。
不在内城?
要知道,京城的房子是有讲究的。
皇上住紫禁城。
亲王郡王住皇城。
三品以上的大员,那是必须住在内城的。
再不济,像那些六科给事中、御史言官,虽然品级不高,但为了上朝方便,也都挤破头在内城租个小院子。
李青白是北镇抚司镇抚使。
从四品的实权官。
手握生杀大权。
随便收点“孝敬”,在内城买个三进的大宅子跟玩儿似的。
怎么可能不住内城?
朱厚照也觉得新鲜。
“那他住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