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包间时，桌上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大姨正拉着我妈的手，亲热得像失散多年的亲姐妹：“姐姐啊，你可真是有福气！林默这孩子，从小就懂事，聪明！我就说嘛，咱们老林家基因好，出人才！”
我妈笑得有些勉强，但眼角眉梢的骄傲藏不住——那是压抑了二十七年，终于扬眉吐气的释放。
舅舅端着酒杯，几次想跟我说话，又咽了回去。最后终于鼓起勇气：“林默，来，舅舅敬你一杯！咱们林家，出龙了！”
我端起茶杯：“我开车，以茶代酒。”
“好好好，随意，随意！”舅舅一饮而尽，杯底朝我亮了亮。
表弟陈凯是最后一个回来的。他低着头，坐回座位，手腕上光秃秃的——那块欧米茄不见了。
“小凯，你手表呢？”大姨眼尖。
“坏了。”陈凯闷声说，“不小心摔了。”
“哎呀！三万多呢！能修吗？”
“修不好了。”陈凯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也是，也是。”大姨连忙说，“让小凯也买块更好的！对了林默，你戴的什么表？给表弟推荐推荐！”
我抬起手腕，露出一块黑色的智能手表：“小米手环，199。”
包间里又安静了一瞬。
“这……这么朴素啊。”大姨干笑。
“用习惯了。”我说，“能看时间、测心率就行。表嘛，本质就是个工具。”
陈凯的脸又红了一下。他当初买欧米茄时在家族群里说：“男人要有一块好表，这是品味的象征。”
“对了林默。”舅舅终于找到新话题，“你那个新公司，是做什么的？看看舅舅有没有能帮上忙的？”
“做医疗AI的，辅助诊断系统。”我说，“舅舅您是做建材的，应该不搭边。”
“医疗好啊！朝阳产业！”舅舅一拍大腿，“其实舅舅认识几个医院的院长，要不要……”
“不用了，谢谢舅舅。”我微笑，“星海已经对接了资源。”
又一次把天聊死。
这时，我的手机震动起来。不是短信，是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密集得像暴雨。
我点开，是家族群“幸福一家人”。
二姨发了一张刚才吃饭的照片——不知道什么时候**的，照片里我正在接电话，桌上其他人表情各异。
“【二姨】咱们林默出息了！阿姨真为你高兴！@林默”
“【三叔】什么情况？林默怎么了？”
“【表姐】我刚爬完楼，林默赚了八亿？？？真的假的？”
“【堂哥】@陈凯，凯哥，真的假的？林默有八亿？”
消息疯狂刷屏，显然是桌上有人把消息发出去了。
我抬起头，扫视一圈。大姨眼神躲闪，舅舅假装看手机，表弟低着头不说话。
“谁发的？”我问。
没人回答。
“我发的。”陈凯突然开口，他抬起头，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我发群里了，怎么了？这么大的喜事，不该让全家都知道吗？”
他在赌，赌我会顾及“家族和睦”，不会当面拆穿他的小心思——把消息发到群里，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有多“成功”，同时也把他自己从“比较”的困境中解救出来。看啊，不是我不如林默，是林默太变态了。
“是该分享。”我点点头，在群里回复：
“谢谢大家关心，运气好而已。下周我请大家吃饭，地方大家定。”
这条消息像炸弹，把群彻底引爆了。
“【三叔】必须的！林默，三叔从小就看你有出息！”
“【表姐】去哪吃去哪吃？我要吃人均一千以上的！”
“【二姨】出息了不忘本，好孩子！”
“【堂哥】@林默，哥，我下个月结婚，你能来当伴郎不？给你介绍伴娘，可漂亮了！”
我看着屏幕上翻滚的消息，那些曾经沉默的头像，那些几年不说一句话的亲戚，此刻全都活了过来。
三叔，我父亲去世时，他说“寡妇带孩子不容易”，然后借走我家五万块钱，十年了，没提过一个“还”字。
表姐，我大学时想去她公司实习，她说“我们这只要985”，而我只是个普通一本。
堂哥，三年前我创业需要资金，他说“创业都是骗子”，然后转身在家族群发了自己新买的奥迪照片。
现在，他们都叫我“林默”，叫我“好孩子”，叫我“哥”。
人性啊。
“林默，你看群里多热闹！”大姨凑过来，笑着说，“要不这样，下周的饭局，大姨来安排！我知道一家特别好的酒店，米其林三星！保证有面子！”
“不用了大姨，我自己安排。”我淡淡地说。
“那怎么行！你年轻，不懂这些……”
“我真的可以。”我看着她，“三年创业，我谈过的饭局，从街边摊到国宴厅，从五个人到五百人，都安排过。”
大姨的笑容僵在脸上。
“对了。”我转向我妈，“妈，别墅您喜欢什么风格？中式还是现代？我看中那套是临湖的，带个小院，您可以种点花。”
“我……我都行。”我妈的声音还有些抖，“儿子，这……这太贵了，要不……”
“不贵。”我握住她的手，“您辛苦了半辈子，该享福了。明天我们就去看，喜欢就定下来。”
“林默啊。”舅舅终于找到插话的机会，“你妈搬去别墅，现在那套房子……？”
“租出去吧。”我说，“或者卖了也行，反正以后也不住那儿了。”
“卖了多可惜！”舅舅连忙说，“那地段现在升值空间大！要不……要不舅舅帮你照看着？你表妹正好想搬出来自己住……”
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我笑了：“舅舅，那房子是学区房，租给陪读家庭，一个月能租八千。表妹刚上大学，住宿舍不是挺好的？省钱，还能多交朋友。”
舅舅被噎住了，讪讪地笑：“也……也是。”
这时，我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视频通话邀请，来电显示是“周天宇”。
星海科技的CEO。
我接通，故意开了免提。
“林总，没打扰你吧？”周天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带着笑意。
“周总客气了，在跟家人吃饭。”
“那就好。两件事，第一，收购晚宴定在下周五晚上七点，万豪酒店顶楼宴会厅，请柬我明天让人送到你公司。”
“好的，我会准时到。”
“第二，下周六上午十点，星海战略投资委员会，需要你出席。咱们的新项目，几个老家伙很感兴趣，想当面听你讲讲。”
“没问题，资料我准备。”
“行，那你先忙。哦对了，代我向阿姨问好，晚宴一定带阿姨来，让我们也见见这位培养出如此优秀儿子的伟大母亲。”
电话挂断。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到针落地的声音。
“那……那是周天宇？”表弟的声音在抖，“星海的周天宇？福布斯榜上那个？”
“嗯，我们算是朋友。”我说。
“他……他叫你林总……”
“收购后，我会担任星海集团的高级顾问，算是子公司级别的管理岗。”我轻描淡写，“挂个名而已。”
“挂个名……”表弟重复着这三个字，忽然笑了，笑声里满是自嘲，“林默，我服了，我真的服了。”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白酒辣得他直皱眉，但他还是倒满了第二杯。
“这杯，我敬你。”他看着我说，“以前是我不对，哥给你赔罪。”
“你没有不对。”我也端起茶杯，“只是走了不同的路。”
“不同的路……”他苦笑，“是啊，不同的路。你是坐火箭，我是骑自行车，还沾沾自喜以为比别人快。”
他一仰头，又干了。
“小凯，少喝点！”大姨急了。
“妈，你别管。”陈凯眼睛红了，“我今天高兴，真的高兴。咱们林家出龙了，我不该高兴吗？”
他又倒满第三杯，转向我妈：
“姑姑，我也敬您。您养了个好儿子，真的……我替他高兴。”
我妈的眼圈也红了，她端起饮料：“小凯，你也很好，你们都很好……”
场面突然变得有些煽情，但我心里清楚，这煽情下面涌动着更复杂的暗流。
饭局在九点半结束。走出酒店时，夜风微凉。
“林默，你怎么回去？”舅舅问，“要不我送你？”
“不用，我开车。”我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
停车场角落，一辆黑色的比亚迪汉车灯亮起。
“这车……”表弟愣了一下，“你开比亚迪？”
“嗯，国产车，支持国货。”我笑笑，“而且电动车，省油。”
陈凯的表情又复杂起来。他想起自己那辆保时捷Macan，首付三十万，贷款五十万，月供一万二。每次加油时心都在滴血，但还是要拍方向盘发朋友圈：“今天也是努力赚钱的一天。”
“其实比亚迪挺好的。”他干巴巴地说，“性价比高。”
“是啊，代步而已。”我拉开车门，“妈，上车。”
我妈坐进副驾驶，小心翼翼地摸着真皮座椅，像是怕把它弄脏。
“儿子，这车……不便宜吧？”
“二十多万，还好。”我系上安全带，“等别墅定了，给您也买一辆，您喜欢什么颜色？”
“我……我不要！”我妈连忙摆手，“我开不了这么好的车，我那辆小破车还能开……”
“那就换辆新的。”我启动车子，电动引擎无声地运转，“您儿子现在有钱了，该花就得花。”
后视镜里，舅舅一家还站在酒店门口，身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
大姨在说什么，舅舅在点头，表弟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儿子。”我妈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妈今天……是不是给你丢人了？”
我一愣：“妈，你说什么呢？”
“我……我以前老拿你跟小凯比，老说你没出息。”她声音哽咽了，“妈不是那个意思，妈就是……就是着急……”
“我知道。”我握住她的手，“您别多想，都过去了。”
“可我心里难受。”我妈的眼泪掉下来，“我儿子这么优秀，我居然不知道……我居然还老说你……”
“妈。”我把车靠边停下，认真地看着她，“我瞒着您，是因为创业有风险，我怕您担心。现在成功了，您该替我高兴，不该自责。”
“真的？”
“真的。”我擦掉她的眼泪，“走，带您兜风去。江边夜景可漂亮了。”
车子重新启动，驶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