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荔第一次闻到时,愣了一下。这味道让她想起小时候,外婆总在冬天给她炖的、那种黑乎乎的补汤,里面总会放些她不认识的根茎草叶,味道古怪,但喝下去胃里暖烘烘的。外婆会一边看着她捏着鼻子喝,一边用粗糙的手掌摸她的头,念叨“乖囡,喝了身体好”。那掌心干燥的、带着皂荚味的温度,隔了这么多年,好像还能隐约感觉到。
“他胃不好。”有一次,史荔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林深垂着眼,用长柄木勺小心撇去汤面的浮沫,忍不住问了一句。林深没回头,动作顿了顿,从喉咙里“嗯”了一声,算是回答。过了几秒,又没什么情绪地补了一句:“老毛病。喝了几年了,也没见好。”不知是不是错觉,史荔觉得他最后那句话的尾音,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怨怼的冷。
牛楠对这一切习以为常。他会准时在汤煲好的时间坐到餐桌旁,林深将一碗温度刚好、撇净了油的汤放到他面前,两人之间没有任何言语交流。牛楠低头喝汤,喉结滚动,额前碎发垂下,遮住一点眉眼。林深就坐在他对面,手肘支在桌上,托着下巴,安静地看着他喝。目光很深,像潭水,里面翻涌着史荔看不懂的东西,但绝不只是“照顾”那么简单。那是一种全然的、带着占有意味的凝视,仿佛牛楠喝下去的每一口,都经过了他的眼睛,他的手指,最终抵达一个只有他们两人共享的、隐秘的通道。
史荔通常端着自己的牛奶麦片,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吃,背对着餐桌。她能听到瓷勺偶尔碰到碗壁的轻响,听到牛楠很轻的吞咽声,听到林深可能极其细微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衣料摩擦的窸窣。那些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早晨,被无限放大,变成一种无形的壁垒,将她牢牢隔绝在外。她有时候会走神,想起昨晚没做完的PPT,某个难缠的客户,或者手机银行里又到账的两万块。数字是冰冷的,但能带来短暂的安全感。可一回头,看到那两人之间无声流淌的、外人根本无法介入的磁场,那点安全感就像阳光下的肥皂泡,“噗”一下就没了。只剩下嘴里麦片泡软后的乏味,和心里空落落的、没着没附的漂浮感。
她觉得自己像个高价租来的、不太称职的房客,或者一个过于逼真的室内摆设。牛楠对她礼貌周全,但那种礼貌是带着距离的,像酒店服务员对VIP客户的标准微笑。林深则视她为空气,或者更糟,一种需要警惕的、可能带来污染的异物。他的敌意并不总是外露,但像房间里若有似无的烟味,无处不在。史荔放在客厅充电的iPad,第二天会发现被人移动了位置,充电线绕成了她绝不会打的复杂结。她常坐的沙发角落,会莫名其妙多出几个靠垫,挤占她的空间。最明显的是眼神——每当牛楠因为“剧本”需要,对她做出一些看似亲昵的举动(比如递个东西,虚扶一下腰),林深的目光就会像淬了冰的针,无声无息地扎过来。史荔能感觉到背上那一片皮肤,会条件反射般地绷紧,泛起细小的疙瘩。
她想,也许就这样了。一场荒诞的交易,三个演技拙劣的演员,撑过一段时间,拿到她该拿的,然后散伙。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至于心里那点时不时冒出来的、关于“正常”婚姻家庭的可笑幻想,和面对牛楠那张脸时偶尔失控的心跳,她选择用力摁下去,像摁灭一个不合时宜的烟头。她提醒自己,别入戏,史荔,你只是个演员,演完拿钱走人。这房子,这男人,这看似优渥的一切,都是布景和道具,灯光一灭,啥也不是。
然后,她就倒下了。
是连续加班一周的成果,或者说,反噬。一个棘手的跨国项目,对方难缠,时差折磨,她几乎住在公司,咖啡当水喝,饭点永远错过。胃早就提出**,隐隐的钝痛像背景音,她忽略了。直到那天下午,正在会议室对着投影屏幕口干舌燥地讲解,眼前突然一黑,紧接着是天旋地转。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衬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她能听到自己牙齿磕碰的细微声响,和同事们骤然拔高的惊呼,声音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传来,模糊不清。最后的意识,是手肘撞到桌角的剧痛,和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冰冷地面滑去的失重感。
再醒来,鼻端是消毒水刺鼻的气味,混着一股医院特有的、陈旧的干净味道。头顶是惨白的天花板,日光灯管嗡嗡低响。手背上扎着针,冰凉的液体正一点一点输进血管。胃部的绞痛变成了持续不断的、闷闷的胀痛。
她眨了眨眼,视线慢慢聚焦。然后,看到了坐在病床边的牛楠。
他穿着早上那身衣服,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口挽到了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腕。他微微蹙着眉,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侧脸线条,和眼下一点淡淡的青黑。听到动静,他立刻抬起头。
“醒了?”他问,声音有点沙哑。他放下手机,身体前倾,很自然地伸手,用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他的手指微凉,干燥,触感清晰。史荔浑身一僵,没躲开。或者说,没力气躲。
“还有点低烧。”他收回手,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稳,“急性胃炎,伴有脱水。医生说你最近疲劳过度,饮食极度不规律。需要住院观察两天。”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她,眉头依旧没有完全展开,里面有关切,但更多的是……一种类似于看到昂贵物品意外受损后的、带着责任感的凝重。史荔心里那点因为他刚才触碰而升起的、微弱的异样悸动,又悄悄沉了下去。是丁,责任。协议妻子生病了,他这位“丈夫”于情于理都该在场。演技真好,连眼底那点血丝和疲惫,都像是精心设计过的。
“谢谢。”她干巴巴地说,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牛楠没说什么,起身去倒了杯温水,插上吸管,递到她唇边。动作和他之前喂她蜜瓜时一样自然流畅。史荔就着他的手,小口啜饮。温水滑过干痛的喉咙,带来些许缓解。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冷气息,此刻混合了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有种说不出的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