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雍朝的深秋,晨露浓重。
苏清鸢一夜没合眼,推开窗,一股潮湿的泥土气就扑了进来。
院里的枯槐树下,谢临渊正蹲着,抓着一把碎米喂几只瘦巴巴的芦花鸡。
他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卷着,手腕上全是旧伤疤。
听见开窗的动静,谢临渊回过头。
那点朱砂痣在清晨的微光里,透着一股悲悯的错觉。
他抿唇笑了笑,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米屑,快步走进了绣楼。
“清鸢,醒了?”
他从怀里小心翼翼的掏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根通体漆黑、木质粗糙的发簪。
“昨天那根红玉簪太显眼,我怕你戴着出门惹祸。”
谢临渊把簪子递过来,眼神有些闪烁,像个等待夸奖的孩子。
“这是我抄书三个月攒下的银子换的,东西不贵,但配你。”
“清鸢,你别嫌弃。”
苏清鸢的目光落在那根木簪上。
簪身漆黑,纹理粗糙。
细看之下,木纹的缝隙里,竟浸着洗不脱的暗红色泽。
她的指尖刚碰到簪身,整个人便僵住了。
这木头……触手生温。
一股清冷的檀香钻入鼻腔,可香气深处,却藏着一丝若有若无、让她胃里翻腾的血腥味。
苏清鸢脑子里轰的一声。
温热的木质,以檀香掩盖血气……这哪里是什么廉价木簪,分明是传说中内廷卫的“乌金刺”!
由玄铁浸泡血髓铸成,锋利无匹,是顶尖刺客的无声利器。
他说,这是抄书换来的?
“喜欢吗?”
谢临渊凑近一步,目光落在她的发间,带着一种黏稠的占有欲。
他伸手,想勾起她一缕发丝。
“我帮你戴上?”
苏清鸢指甲深陷掌心,用疼痛逼回喉头的颤抖,硬扯出一个笑。
“多谢……夫君费心。”
“夫人,老余头从街上带了信儿回来。”
院里劈柴的哑仆忽然停手,朝谢临渊比了几个手势,浑浊的眼珠从苏清鸢脸上一扫而过,冷得像冰。
谢临渊听完,一脸讶异地看向苏清鸢。
“哎呀,竟有这种事?”
“林家那个晓晓**,昨天回家路上出事了。”
苏清鸢握着乌金刺的手指骤然收紧,死死盯着谢临渊的眼睛。
“出事了?”
“老余头说,林**的马车走到城郊石桥,马惊了,整辆车翻进了乱石滩里。”
谢临渊竟真的双手合十,叹了口气。
他捻着腕上的菩提串,垂下眼帘,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
“林**虽然命是捡回来了,可那张脸……听说被河底的碎石划烂了,这辈子怕是见不了人了。”
他闭着眼低声念叨。
“阿弥陀佛,林**平日里怕是坏事做多了,才有此报应。”
“清鸢,咱们以后得多行善积德,才能得佛祖保佑。”
苏清鸢看着他这副样子,胃里一阵阵发紧。
林家回府根本不路过城郊。
若不是有人故意惊马,马车怎么会翻进乱石滩?
她想起昨晚老仆劈柴的狠劲,再看眼前这个满口佛经的男人,只觉得这院子每一寸土下都埋着白骨。
“是吗?”
苏清吟的声音压着一丝发抖的冷意。
“那林家现在一定乱成一团了。”
“管他们做什么。”
谢临渊睁开眼,方才那点慈悲荡然无存,只剩下看猎物般的眼神。
他伸手托住苏清鸢的脸,动作轻柔,力道却不容抗拒。
“只要清鸢好好的,别人的死活,与我谢家有什么关系?”
谢临渊走后,苏清鸢坐在桌前,浑身冰冷。
指望他放自己走,绝无可能。
这个男人不止是疯子,还是个手眼通天、心狠手辣的刽子手。
她必须给苏府写信,必须让父亲知道谢临渊的真面目。
就算父亲再无情,也绝不会容忍一个大理寺卿级别的危险人物,潜伏在苏家身边。
苏清鸢颤抖地铺开宣纸,连墨都来不及研,只用砚台里剩下的残墨,飞快地写着。
然而,笔尖刚落下“父亲大人,清鸢身陷囫囵,谢临渊此人……”这几个字,紧闭的房门“嘎吱”一声轻响。
苏清鸢呼吸都停了,下意识想用袖子去盖信纸。
“清鸢,该喝粥了。”
谢临渊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青粥,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他步子很轻,等苏清鸢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到了桌边。
苏清鸢僵直地坐着,手心全是冷汗。
谢临渊像是没看见那张信纸,自然地放下碗。
他绕到苏清鸢身后,一只手搭上她的肩膀,微微前倾。
瞬间,属于他的龙涎香混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将她密不透风地包裹起来。
“墨有点干了,我帮你。”
他不理会苏清鸢的僵硬,伸手拿起砚台,修长的手指捏住墨锭,慢条斯理地研磨起来。
“沙沙”的磨墨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谢临渊的指尖有意无意地划过苏清鸢的手背,那触感带着侵略性,让苏清鸢汗毛倒竖。
他的目光缓缓落在宣纸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
每看一个字,苏清鸢的心就沉下去一分。
终于,他的目光停在了最后那个歪歪扭扭、墨迹未干的“救”字上。
空气凝固了。
苏清鸢能感觉到他身上陡然升起的戾气,那是一种病态的兴奋,让他握着墨锭的手指都开始发颤。
“救命?”
谢临渊忽然低低地笑了,笑声嘶哑,像是刀尖刮过石板。
他松开墨锭,双手撑在桌沿,将苏清鸢困在了自己与书桌之间。
他俯下身,鼻尖贪婪地蹭着苏清鸢的脖颈,感受着她脉搏的狂跳。
“清鸢的字真好看,可惜……”
谢临渊抬手,指尖在那未干的“救”字上用力一抹,黑色的墨迹被拉出一条丑陋的划痕。
他抬起头,那张悲悯的脸上再没有一丝温度,眼底是化不开的浓黑。
“但这‘救’字不对,太软了。”
谢临渊反手握住苏清鸢执笔的手,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
他攥着她的手,在“救命”二字旁边,一笔一划,力透纸背地写下了一个巨大的——“死”字。
墨汁浓重,黑得吓人。
“清鸢,这世上没人能救你,除了我。”
谢临渊贴着她的耳根,声音温柔得像情话,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不如为夫现在就教教你,什么叫真正的……死局?”
话音刚落,他竟端起那碗热粥,当着苏清鸢的面,一点一点,全倒在了那张求救的信纸上。
墨迹瞬间晕开,吞噬了所有的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