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默办完了组织部的手续,正式告别了省委大院。
没有欢送,没有送行,只有一部黑色的奥迪A6,是省委办公厅派来送他上任的。司机小王是个刚退伍的年轻人,话不多,车开得很稳。
车子驶出省城,高楼大厦渐渐被连绵的丘陵取代。高速公路跑了两个小时,又转入国道,路面开始变得颠簸。最后那段几十公里的县道,更是窄得只能容一辆车通过,路两旁是光秃秃的黄土坡,偶尔能看到几间破败的土坯房。
车里很安静,只有轮胎碾过碎石路的沙沙声。
小王从后视镜里看了眼后座的陈默,他从上车开始就闭着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
“陈书记,前面就进安远县城了。”小王提醒了一句。
陈默睁开眼,看向窗外。
所谓的县城,就是一条主干道,两旁是些三四层高的楼房,墙皮大多斑驳脱落。街上的行人不多,神情里带着一种长年累月留下来的麻木。
车子直接开进了县委大院。
院子不大,一栋五层高的办公楼,墙上爬满了藤蔓,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院子中央的旗杆上,国旗耷拉着,无精打采。
车刚停稳,一个戴着眼镜、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就快步迎了上来,满脸堆笑地拉开车门。
“是陈书记吧?哎呀,可把您给盼来了!我是县委办主任吴峰。”
陈默下了车,跟他握了握手。“吴主任,你好。”
“领导们都在会议室等着您呢,一路辛苦,这边请。”吴峰一边引路,一边殷勤地介绍着,“咱们安远条件是差了点,但山好水好空气好嘛,呵呵。”
陈默没接话,只是跟着他走进了办公楼。楼道里光线昏暗,有股淡淡的霉味。
三楼的常委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长条形的会议桌旁坐了七八个人,看到陈默进来,都站了起来。
吴峰挨个介绍:“陈书记,这位是咱们的县长,何卫东同志。”
排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国字脸,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他就是何卫东。
“陈书记,欢迎啊。”何卫东伸出手,跟陈默握了握,手很有力,脸上带着公式化的笑容,“以后我们就要在一个班子里搭班干活了,我一定全力支持你的工作。”
“何县长客气了,以后要多向你学习。”陈默的表情很平静。
接着是县委副书记、纪委书记、组织部长……一圈人挨个握手,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但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大家分宾主落座。陈默坐在了主位上,何卫东坐在他的右手边。
简单的欢迎仪式,由市委组织部的一位副部长主持。宣读完任命文件,副部长又讲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希望安远县在新的领导班子带领下,团结一致,奋发图强,早日脱贫摘帽。
副部长讲完话,看了看表,就起身告辞了。他还有下一个县要去,一分钟都不想在安远这个穷地方多待。
送走了市里的领导,会议室的门一关,气氛瞬间就变了。
刚才还正襟危坐的几个人,都松弛了下来,靠在了椅背上。
何卫东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陈书记,你刚来,对县里的情况还不熟悉。这样,一会我安排吴峰主任陪你转一转,先看看县城。晚上,我们班子成员给你接风洗尘。”
这是官场上的标准流程,先熟悉环境,再吃饭喝酒,增进感情。
但陈默却摇了摇头。
“何县长,转一转不急,接风宴也免了,一切从简。”
他一开口,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
陈默环视一圈,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来之前,看了些安远县的资料。咱们县的情况,在座的各位比我清楚。今天既然班子成员都在,我想,咱们就开个碰头会,不谈虚的,只谈问题。”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个三十岁的年轻人,**还没坐热,第一句话就要谈问题。
何卫东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扶了扶茶杯:“哦?不知道陈书记想谈什么问题?”
“债务问题。”陈默直接抛出了这两个字。
在座的几个常委,脸色都微微一变。
30亿的债务,是压在安远县头顶最大的一座山,也是最敏感、最没人愿意碰的一块。
“咱们县,财政收入不到3个亿,负债却高达30个亿。这个数字,触目惊心。”陈默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一一扫过,“我想知道,这30个亿,是怎么来的?花到哪里去了?现在还剩多少窟窿要填?”
他问得很直接,没有丝毫拐弯抹角。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一个分管财政的副县长额头上开始冒汗,几次想开口,都看了一眼何卫东,又把话咽了回去。
何卫东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茶叶,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陈书记啊,你刚来就抓主要矛盾,这个思路是对的。债务问题,确实是我们安远发展的最大包袱。”他先是肯定了陈默一句,然后话锋一转。
“但是呢,这个问题,成因很复杂,是历史遗留问题。前几任班子,为了发展经济,搞招商引资,上了不少项目。初衷是好的,但效果不理想,就留下了这些债务。这里面的账,错综复杂,真要一笔笔去查,去追究,恐怕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语重心长:“我个人觉得,我们现在最重要的,不是回头看,去翻那些旧账。翻旧账,容易打击干部干事创业的积极性,也解决不了实际问题。当务之急,是向前看,是怎么把经济搞上去,把蛋糕做大。蛋糕做大了,债务问题自然就迎刃而解了嘛。”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承认了问题的存在,又巧妙地把“查旧账”的提议给挡了回去,还摆出了一副顾全大局的姿态。
在座的其他常委纷纷点头附和。
“是啊,何县长说得对,还是得向前看。”
“翻旧账没意义,还会影响班子团结。”
陈默静静地听着,等他们说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我同意何县长的说法,发展是第一要务。但我们连自己家里有多少债,债主是谁,利息是多少都搞不清楚,怎么轻装上阵去搞发展?”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但话里的意思却很尖锐。
“不把家底盘清楚,就像一个人得了病,不去做检查,不知道病灶在哪,就胡乱吃药,病能好吗?”
陈默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所以,我的意见是,成立一个专门的债务清查小组,由我亲自担任组长。对全县所有的**性债务,进行一次彻底的、全面的清查和审计。”
他看着何卫东,一字一句地说道:“就从那个烂尾的‘新城文旅项目’开始查。”
“新城文旅项目”六个字一出口,何卫东的瞳孔猛地一缩。
连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纪委书记,都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那个项目,是安远县最大的一个坑,也是最不能碰的一个禁区。当年两个亿的贷款,至今下落不明,项目地荒草丛生。
何卫东没想到,陈默刚来第一天,第一刀就直接砍向了这里。
他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陈书记,这个项目……情况比较特殊。”何卫东的声音沉了下来,“当年是省里打了招呼,市里也点了头的重点项目。现在项目虽然停了,但相关的合同、文件都还在。如果我们单方面启动审计,可能会引发一些不必要的法律纠纷,甚至会影响到我们和省里一些部门的关系。”
“而且,”何卫东加重了语气,“关于历史债务问题,上个月的县委常委会上,我们已经形成了一致决议。那就是‘封存历史,着眼未来’。这个决议,是经过集体讨论,举手表决通过的。陈书记你现在要推翻这个决议,重新清查,恐怕不合规矩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撕破脸皮了。
何卫东直接搬出了“常委会决议”这座大山,压向了陈默。
意思很明确:你一个新来的书记,想推翻我们整个班子的集体决定?没门!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