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的刘建国显然也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陈默会问得这么直接，这么具体。
短暂的沉默后，刘建国爽朗的笑声再次传来，但这次，笑声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陈大处长，你这消息可真够灵通的。怎么，对安远县感兴趣了？”
刘建国在金融系统里混了半辈子，人精中的人精。省里这点人事变动的风吹草动，他不可能不知道。
陈默也不绕弯子，干脆地说道：“不瞒您说，刘行长，我马上就要去安远了。”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这次的沉默，比刚才更长。
过了足有十几秒，刘建国才开口，语气里多了一丝郑重：“陈书记，这可不是个好差事啊。”
称呼从“陈大处长”变成了“陈书记”，一词之差，意味深长。
“好不好，都得干。”陈默的语气依旧平淡，“刘行长，我就想跟您摸个底，心里好有个数。”
“行，既然陈书记你开口了，我肯定不能藏着掖着。”刘建国叹了口气，“安远那30个亿的盘子，说实话，就是个无底洞。在我们农商行，挂着的就有12个亿。”
12亿。
这个数字让陈默的心往下一沉。
全省农商行系统，说白了就是地方的钱袋子。一个县的债务，有超过三分之一都在这里，说明这债，基本都是本地借的。
“都是些什么性质的贷款？”陈默追问。
“性质？”刘建国在那头苦笑了一声，“陈书记，你这个问题问到根子上了。有七八个亿，是前几任班子搞‘工业园’‘开发区’欠下的项目贷款，利滚利，早就还不上了。还有三四个亿，是县里各种平台公司的融资，左手倒右手，拆东墙补西墙，账面上都做平了，但钱早就不见了。剩下的，就是些零零碎碎的，给公务员发工资的短期周转款。”
刘建国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陈书记，我跟你说句交心的话。这12个亿，我们内部评估，至少有8个亿是收不回来的烂账。我们现在最怕的，就是安远县财政彻底崩盘，到时候别说本金，连利息都成了镜花水月。”
“前几年有个‘新城文旅项目’，也是从你们这贷的款？”陈默忽然问。
刘建国那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你怎么知道这个项目？！”
“听人提了一嘴。”
“陈书记，这项目你可千万别碰！这是个巨坑！”刘建国的声音前所未有的严肃，“当年县里画了个大饼，说要打造赣南小桂林，搞旅游开发。我们行里顶着压力放了两个亿的款子下去，结果呢？项目搞了一半，负责人调走了，后来接手的人又换了思路，那片地现在还荒着呢，别说小桂林，草都比人高！那两个亿，算是彻底打了水漂。”
陈默安静地听着，脑子里飞快地转动。
“我明白了。刘行长，今天多谢你了。等我到任之后，找个时间，当面跟您汇报请教。”
“哎，陈书记你太客气了。以后有什么需要我们银行配合的，你尽管开口。别的我不敢说，只要不违规，能帮的我一定帮。我们也是盼着安远能来个有本事的当家人，把这摊烂账给盘活啊！”刘建国的话说得很诚恳。
一个想盘活资产的县委书记，和一个想收回贷款的银行行长，在这一点上，利益是完全一致的。
“好，那就先这样，改天联系。”
挂了电话，陈默感觉脑袋有点发沉。
今晚喝的酒不少，后劲上来了。
他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吹着晚风，让自己的脑子清醒一点。
人情冷暖，官场沉浮，他今天算是看了个通透。
但那个30亿的债务，12亿的烂账，还有那个巨坑一样的“文旅项目”，才是他接下来要面对的真正敌人。
他拿出手机，熟练地点开了一个代驾APP。
喝了酒，不开车，这是他给自己定的死规矩，无论什么时候。
等代驾的十几分钟里，陈默就站在酒店门口的阴影里，看着凯旋宫里进进出出的人。李文博他们还没出来，估计还要喝第二场，庆祝他即将到来的光明前程。
陈默自嘲地笑了笑，转身走向路边。
代驾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皮肤黝黑，话不多。上车后熟练地调好座椅，就安安稳稳地把车开了出去。
车窗外的省城流光溢彩，霓虹闪烁。
这是他奋斗了将近十年的地方，从一个初出茅庐的大学生，到省委大院里最年轻的正处长。
如今，他要离开这里，去一个地图上都快被遗忘的角落。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高架桥上，陈默闭着眼睛，脑子里却像放电影一样，把刘建国说的每一句话都过了一遍。
工业园、开发区、平台公司、文旅项目……
一个个名词，串联起一张巨大的利益网络。
30亿的债务，背后是多少人的升迁，多少人的油水，又是多少百姓的血汗？
回到家，是一套一百二十平的普通三居室。
陈默付了代驾费，走进空无一人的客厅。
他没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一口气喝完，胃里的灼烧感才好了许多。
他没有丝毫睡意，冲了个澡，换了身家居服，便径直走进了书房。
打开电脑，他没有再去看安远县的那些官方介绍。
那些东西，粉饰太平，没什么价值。
他在搜索框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了“安远县新城文旅项目”。
回车。
屏幕上跳出来的信息不多，大多是五六年前的本地新闻。
【我县隆重举行新城文旅项目奠基仪式】
【XX领导一行莅临我县视察文旅项目建设进度】
【打造赣南明珠，新城文旅项目未来可期】
……
照片上，彩旗飘扬，人头攒动。当时的县领导们一个个红光满面，站在项目规划图前，指点江山，意气风发。
陈默耐着性子，一条条地往下翻。
这些都是官样文章，他要找的不是这些。
他点开一篇报道的末尾，那里通常会有一份出席领导和相关单位负责人的名单。
目光从上到下，扫过一连串熟悉或陌生的名字。
县委书记，县长，常务副县长……
项目承建方：江右省第三建筑工程公司。
项目监理方：南赣市宏图监理有限公司。
……
陈默的鼠标滚轮慢慢停下，他的视线，凝固在了承建方负责人一栏。
项目经理：王建军。
这个名字很普通。
但陈默记得，今晚在酒桌上，那个腆着肚子，阴阳怪气地说安远县债务是“烫手山芋”的王处长，他的老婆，就姓王。
他好像听人说起过，王处长有个小舅子，就在省三建当项目经理。
叫什么来着？
好像……就叫王建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