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黑色轿车驶入“临江府”地下车库。
江挽意从后座下来,脚步有些虚浮。日料店的清酒后劲不小,几杯下肚时只觉得温热顺滑,这会儿被夜风一吹,酒意才真正翻涌上来。她扶了下车门,站稳,对代驾师傅道了声谢。
电梯上行时,她靠在轿厢壁上,看着镜面里自己微红的脸颊。脑子里还回响着饭局上的谈笑声,那些对她专业的认可,对纪明川才华的赞叹,还有那些关于未来合作的意向——一切都那么完美,完美得像是精心编排过的剧本。
“叮”一声,电梯停在二十八楼。
江挽意摸出钥匙,插了好几次才对准锁孔。门开了,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暖黄色的光晕铺了一地。
她踢掉高跟鞋,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让她稍微清醒了些。
客厅里一片漆黑。只有城市夜景的光从落地窗透进来,在墙壁和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江挽意没有开大灯,只是借着那点微弱的光线,走到沙发边坐下。
皮质沙发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丝质礼服传到皮肤上。她蜷起腿,抱住膝盖,头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
饭局很成功。几乎可以说,比她预想的还要成功。那几位评论家答应会写专题文章,收藏家也表示对纪明川的作品很感兴趣,甚至有位画廊老板私下问她,有没有意向合作办一场巡回展。
这些都是她想要的。是她熬了无数个夜,改了无数稿方案,陪着笑脸说了无数好话,才换来的。
可是……
为什么心里空落落的?
江挽意睁开眼,在黑暗里看着天花板的轮廓。客厅太大了,大得她一个人的呼吸声都有回音。平时沈执在家的时候不觉得,现在他不在,这房子突然就显得空旷得吓人。
沈执……
她猛地坐直身子。
酒意在这一瞬间彻底散了。
下午那条消息。他说不舒服,可能发烧了。她回了什么来着?多喝水,吃点药。我在忙重要饭局,走不开。
然后呢?
然后她把手机调了静音,塞进包里,再也没看过。
江挽意几乎是扑过去抓过自己的包,手忙脚乱地翻出手机。屏幕按亮,刺眼的光让她眯了眯眼。
微信里,她和沈执的聊天框依然安静地躺在置顶位置。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那句“多喝水,吃点药”,下面是一片空白。
他没有再发任何消息。
没有问她在哪里,没有说烧得更厉害了,没有抱怨,什么都没有。
江挽意盯着那片空白,心里突然“咯噔”一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像细小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爬上脊背。
她退出微信,点开通话记录。最近一次通话是三天前,沈执打来的,她没接——那天她在美术馆开会,手机静音,后来看到也没回。
再往前翻,再往前……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短信,没有任何他试图联系过她的痕迹。
就好像,他发完那条消息,得到她那句敷衍的回复后,就彻底消失了。
江挽意从沙发上站起来,赤脚走向卧室。脚步有些急,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啪声。她推开主卧的门,没有开灯,只是借着客厅透进来的光,看向那张双人床。
床上空荡荡的。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并排摆着,床单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完全没有被人睡过的痕迹。
沈执没有回来。
从昨天早上到现在,已经过去整整两天一夜,他没有回过家。
江挽意站在卧室门口,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酒意彻底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心慌。那种心慌来得毫无道理——沈执一个大男人,发个烧而已,能出什么事?他可能只是不想回家,可能还在生气,可能……
可能真的病得厉害,一个人在医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江挽意的手指已经按下了拨号键。沈执的电话号码,她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一声,两声,三声……
就在她以为不会有人接的时候,电话通了。
“喂。”
沈执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沙哑,平静,听不出情绪。背景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他轻微的呼吸声。
江挽意握着手机,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找到声音:“你……在哪儿?”
“医院。”
两个字,简短,直接。
江挽意的心往下沉了沉:“烧退了吗?”
“输完液了。”
“真去医院了?”她声音不自觉地抬高了些,“严不严重?怎么不早说?”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愣住了。怎么不早说?他不是早说了吗?下午三点多就给她发了消息,说她不舒服,可能发烧了。是她自己回的“多喝水,吃点药”,是她自己说“在忙重要饭局,走不开”。
现在反过来问他怎么不早说?
江挽意感到脸颊一阵发烫。幸好隔着电话,沈执看不见。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她能听见沈执的呼吸声,平稳,均匀,听不出任何起伏。然后他说:“没事,不严重。”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跟你说过,你说在忙。”
这句话说得很轻,很淡,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可江挽意却觉得,那轻飘飘的几个字,像一根细针,准确无误地扎进了她心里最虚的那个地方。
“我那时候确实在关键饭局……”她试图解释,语速不自觉地加快,“纪明川的画展预热,那几个评论家和收藏家很难约,我……”
“嗯。”
沈执打断了她。
不是粗暴地打断,而是很平静地、用一个单音节词,截断了她后面所有的话。那个“嗯”字里听不出喜怒,听不出情绪,就像听见一个无关紧要的消息,随口应了一声。
江挽意所有准备好的说辞,所有想解释的理由,全都卡在了喉咙里。她握着手机,站在黑暗的卧室里,突然觉得浑身发冷。
“你忙完了就早点休息吧。”沈执的声音再次响起,依然是那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语调,“我这边没事。”
“沈执……”江挽意还想说什么。
“再见。”
电话挂断了。
干脆利落,没有任何拖泥带水。听筒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一声接一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江挽意还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手机贴在耳边,整个人僵在原地。卧室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光透进来,在她身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她慢慢放下手机,屏幕已经暗下去了。她看着那个黑色的屏幕,看着上面映出的自己模糊的倒影,突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沈执刚才那是什么态度?
那么平静,那么冷淡,那么……疏离。
就像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
她问他严不严重,他说没事。她问他怎么不早说,他说跟你说过,你说在忙。她试图解释,他打断她,说“嗯”。然后就是“早点休息”、“我这边没事”、“再见”。
每一句话都客客气气,每一句话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没有生气,没有质问,没有抱怨,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就好像,她关不关心,在不在意,对他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江挽意慢慢走到床边,坐下。身下的床垫柔软,可她觉得像坐在一块冰上。她想起下午那条消息,想起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觉得沈执在闹脾气,在故意示弱,在逼她主动关心。
所以她回了那句冰冷的“多喝水,吃点药”,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投入那场“重要饭局”。
她甚至还在朋友圈点赞了。点赞了那张她和纪明川碰杯的照片,评论了一句“陈老师过奖了,是明川的作品足够优秀”。
那个时候她在想什么?
在想饭局有多成功,在想自己有多专业,在想纪明川的才华得到了多少认可。
唯独没有想,沈执是不是真的不舒服,是不是真的在发烧,是不是一个人在医院。
现在电话挂了,酒彻底醒了,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心虚。那种心虚不是因为她做错了什么——她当然没做错,她在工作,在为了事业拼搏,这有什么错?
可是……
可是沈执那通电话里的语气,让她心里发慌。
他不是在生气。生气的人会发火,会质问,会冷嘲热讽。可他没有。他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那种平静,比任何暴怒都更让人不安。
江挽意躺到床上,拉过被子盖住自己。被子上有洗衣液的香味,很干净,很清新,没有沈执的味道。他两天没回来了,这床被子他根本没碰过。
她闭上眼睛,想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出去。可是沈执那句“跟你说过,你说在忙”,像复读机一样在耳边反复播放。
跟你说过,你说在忙。
跟你说过,你说在忙。
跟你说过……
江挽意猛地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黑暗里,天花板的轮廓模糊不清,像一团化不开的墨。
烦死了。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
沈执到底想怎么样?她都主动打电话了,都问他在哪儿了,都关心他严不严重了,他还想怎么样?
非要她低声下气地道歉吗?非要她说自己错了吗?
她错哪儿了?
她是在工作!是在为了他们的未来打拼!他凭什么用那种态度对她?凭什么一副她对不起他的样子?
江挽意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软,可她还是觉得不舒服。她想起下午在日料店,纪明川给她倒茶时温柔的眼神,想起他说的那句“挽意姐,你太拼了,要注意身体”。
再看看沈执。
他生病了,去医院了,然后呢?打电话过来,冷冰冰的几句话,挂得干脆利落。连一句“我累了”、“想听听你的声音”都不肯说。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会沟通了?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体贴了?
江挽意越想越气,越想越委屈。她抓起手机,点开和沈执的聊天框,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
「你什么意思?打过来就为了说那几句话?生病了了不起吗?我工作就不重要吗?」
打完,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又全部删掉。
不行,不能发。
发了就真的吵起来了。她不想吵,今天够累了。
她又打:「你在哪家医院?我去看你。」
删掉。
凭什么她去看他?他那个态度,她凭什么主动?
最后,她什么也没发,只是把手机扔到床的另一边,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卧室里重新陷入寂静。窗外的城市还在喧嚣,可那些声音传到这里,只剩下模糊的背景音。江挽意躺在宽大的双人床上,蜷缩着身体,突然觉得这张床太大了。
大得她一个人躺在上面,像一片飘在海上的孤舟。
她伸手摸了摸旁边的位置。床单冰凉,枕头平整。
沈执真的没回来。
也不会回来。
至少今晚不会。
江挽意收回手,抱紧自己。酒后的寒意一点点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她拉高被子,把自己裹得更紧。
睡吧,她告诉自己。明天还要去美术馆,还要改方案,还要跟进画展的进度。
没时间想这些。
沈执爱怎样怎样。
她不在乎。
真的。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可黑暗中,沈执那句平静的“跟你说过,你说在忙”,像幽灵一样,在耳边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