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县城回到下沙村的路,足足有十几里地。
那是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路两边是疯长的野草和一望无际的芦苇荡,偶尔能看见几根电线杆子上贴着“专治牛皮癣”的小广告。
李锋和泥鳅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锋哥,真去借六叔的船啊?”泥鳅手里还攥着那一瓶没舍得喝完的矿泉水,愁眉苦脸,“那船都在滩涂上搁了半年了,船底的藤壶估计都长满了吧?能下水吗?”
“能。”李锋只回了一个字,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此时太阳已经偏西,火烧云将海面染成了一片血红,像极了这操蛋的生活。
走进村口的时候,几个正坐在大榕树下补渔网的妇女看见了李锋,原本还在叽叽喳喳的议论声瞬间像被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更低沉、更刺耳的窃窃私语。
“快看,那个丧门星回来了。”
“听说在医院跟金牙张立了生死状?要把祖宅给卖了?”
“呸!真是家门不幸,老李头一辈子老实人,怎么生了这么个败家玩意儿。我看啊,这就是要把他爹活活气死。”
那些目光像刀子一样,带着大夏农村特有的那种直白且刻薄的恶意。
泥鳅听得脸红脖子粗,捡起一块石头就要扔过去:“看什么看!舌头长疮啊!”
“泥鳅,走了。”李锋没理会那些闲言碎语。
前世他身家百亿,什么样的诋毁没听过?这些村妇的闲话,在他心里激不起半点涟漪。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件事:搞钱。
李家祖宅在村子东头,紧挨着防风林。
那是一座有些年头的石头房,墙壁是青石垒的,屋顶铺着黑瓦,因为年久失修,好几处瓦片都裂了,这几天的台风雨肯定灌了不少水进去。
“你先回家看看,晚上来找我。”李锋在门口对泥鳅说道。
“行,锋哥你别想不开啊,我回去看看能不能偷点米出来。”泥鳅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李锋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屋里很暗,充斥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这几天家里乱成了一锅粥,父亲出事,大嫂和二哥都在医院守着,家里冷锅冷灶,显得格外凄凉。
堂屋正中间挂着一张泛黄的毛主席像,下面是一张八仙桌,瘸了一条腿,下面垫着几块砖头。
李锋的手指轻轻拂过桌面上厚厚的灰尘。
真的很穷啊。
前世他飞黄腾达后,住的是江景大平层,吃的是空运的澳龙,早已忘记了这种刻骨铭心的贫穷是什么滋味。
但现在,这种滋味像鞭子一样抽在他身上。
肚子不合时宜地发出“咕噜”一声巨响。
饿。
那种胃壁摩擦的灼烧感,让他有些发晕。
李锋走进厨房,掀开那个也是缺了口的米缸盖子。
空了。
这年头,虽然大夏经济正在腾飞,但在这个偏远的小渔村,像李家这样遭遇变故的家庭,断炊是常有的事。缸底只有几粒老鼠屎和薄薄的一层米糠。
他又去翻碗柜,那是老式的纱网柜子,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半瓶吃剩的咸菜,上面还长了一层白毛。
“呵……”李锋自嘲地笑了一声。
这就是他重生的开局。
地狱难度。
他在角落里找到两个甚至有些发芽的地瓜,连皮都没削,就着冷水洗了洗,直接生啃了两口。
生涩,发苦,难以下咽。
但他硬是逼着自己咽了下去。只有填饱肚子,才有力气干活。
吃完地瓜,李锋来到后院的杂物间。
这里堆放着父亲视若珍宝的渔具。
船虽然毁了,但有些网具因为放在家里而幸免于难。
李锋点亮了一盏煤油灯——为了省电,大嫂平时不让开灯。
昏黄的灯光下,他开始整理那些渔网。
这是一张粘网,也就是俗称的“挂子”。网眼不大,上面还挂着干枯的水草和鱼鳞,好几处都破了大洞。
李锋熟练地拿起梭子,开始修补。
虽然前世做了三十年的资本家,但这门手艺是刻在骨子里的,那是他少年时期赖以生存的本能。
梭子在网眼中穿梭,李锋的心却静不下来。
三天五千块。
光靠这一张破网,就算去最好的海域,三天也未必能弄到五百块的货。
现在的近海,早就不是几十年前那种“棒打狍子瓢舀鱼”的时候了。过度捕捞加上环境污染,近海的鱼越来越少,只有跑远海才有机会。
但远海……
瘸腿六的那艘破舢板,连个像样的动力都没有,去远海就是送死。
“死局吗?”
李锋咬着梭子的线头,眉头紧锁。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电流声突然在他的脑海深处炸响!
“滋滋……滋滋……”
就像是那年头信号不好的黑白电视机发出的雪花声,又像是BP机收到传呼时的震动声。
李锋手里的梭子掉在了地上。
他痛苦地捂住脑袋,这声音并不在耳朵里,而是直接钻进了大脑皮层。
【系统正在初始化……】
【能源检测:极低(宿主处于饥饿状态)】
【环境检测:大夏沿海,1999年】
【绑定成功!】
【海神声呐系统1.0版本,启动中……】
一个冰冷、机械,没有任何感**彩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紧接着,李锋惊讶地发现,在他闭上眼睛的视野里,出现了一个奇怪的界面。
那界面非常简陋,简直就是“复古”到了极点。
就像是90年代风靡一时的小霸王游戏机,或者是那种最老款的诺基亚手机屏幕。
绿色的背景,粗糙的像素点,构成了一个雷达扫描的圆形图案。
中间有一个代表他自己的小光点,而周围是一圈圈绿色的扫描线。
“系统?”
李锋愣住了,随即狂喜涌上心头。
前世他也看过网络小说,知道这是重生者的标配——金手指!
“有了这个,五千块算个屁!”
李锋激动地站了起来,煤油灯的火苗都被他带起的风吹得晃了晃。
他尝试用意念去触碰那个界面。
很快,一段像素文字弹了出来:
【功能:初级生物雷达】
【说明:可扫描水下生物,根据价值显示不同亮度的光点。】
【范围:以宿主为中心,半径50米(可升级)】
【消耗:开启每分钟消耗10点体能值。当前体能:35/100(饥饿虚弱)】
半径50米?
李锋皱了皱眉。这范围也太小了点,也就比扔个石头远不了多少。
而且这个“消耗体能”是什么鬼?
就在他思考的时候,肚子又是一阵剧烈的绞痛,比刚才更饿了,简直像是胃里有只手在抓挠。
“看来这系统是要‘吃人’啊。”李锋苦笑。
但他必须试试。
他抓起修补好的渔网,吹灭煤油灯,推开后门冲了出去。
出了后院就是一片滩涂,涨潮的时候海水会漫上来。
此时夜色已深,月亮被乌云遮住了一半,海风呼啸。
李锋站在齐腰深的海水里,海水冰凉刺骨,但他浑身燥热。
“开启雷达!”他在心里默念。
“滴!”
脑海中的绿色屏幕瞬间亮起。
那根代表扫描线的绿色指针开始顺时针转动。
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像是他多长了一只眼睛,能够穿透漆黑的海水,看清底下的世界。
但这画面……实在是太感人了。
全是马赛克。
在他的视野里,周围50米的水域变成了一个像素构成的立体空间。
大部分地方都是黑色的。
偶尔,有几个极其微弱、大概也就针尖大小的白色光点闪烁一下。
李锋集中注意力看向其中一个光点。
【种类:海鲈鱼(幼苗)】
【重量:0.2斤】
【价值:低】
太小了,这种鱼苗连塞牙缝都不够。
他又看向另一个稍微亮一点的光点。
【种类:梭子蟹】
【重量:0.4斤】
【价值:中】
李锋心中一喜,梭子蟹在这个季节还算值钱。他二话不说,朝着那个光点的方向扑了过去。
水花四溅。
他的手在水底的泥沙里摸索,果然,手指碰到了一块硬硬的甲壳。
那螃蟹反应也快,举起钳子就夹。
“嘶!”
李锋手指一痛,但他顾不上,死死扣住螃蟹的后盖,把它提溜出了水面。
借着微弱的月光,一只张牙舞爪的梭子蟹正在他手里挣扎。
“真能看见!”
李锋兴奋地挥了挥拳头。
这简直就是作弊器!
别人捕鱼靠经验、靠运气,甚至靠拜妈祖,而他,是开着透视挂!
但还没等他高兴太久,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
他眼前一黑,差点栽进水里。
脑海中的系统界面闪烁着红色的警告:
【警告!体能过低!雷达即将强制关闭!】
“滴——”
界面瞬间黑屏。
李锋大口喘着粗气,扶着膝盖,感觉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一样,手脚发软,冷汗直流。
仅仅开启了不到两分钟,他就快虚脱了。
“这玩意儿……太耗油了。”
李锋看着手里那只螃蟹,无奈地摇了摇头。
靠在岸边抓这三瓜两枣,哪怕有雷达,也填不满那个五千块的窟窿。而且这身体素质太差了,长期营养不良加上前世的纵欲过度(重生前的身体状态),根本扛不住系统的消耗。
必须得吃饱饭,吃肉!
而且,必须去深水区,去那些没人敢去的地方,那里才有真正的大货,才能让这一分钟的“透视”发挥出最大的价值。
李锋把那只梭子蟹用草绳绑好,揣进兜里。
蚊子腿也是肉,明天早上拿去换两个馒头也是好的。
他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岸上。
刚走到院门口,就看见一个黑影鬼鬼祟祟地蹲在那儿。
“谁?”李锋警觉地喝道。
“锋哥,是我。”
那个黑影站了起来,正是泥鳅。
泥鳅怀里鼓鼓囊囊的,看见李锋全身湿透,吓了一跳:“哥,你这是跳海了?咱可不兴寻短见啊!”
“滚蛋,下去洗了个澡。”李锋没好气地说。
泥鳅嘿嘿一笑,神神秘秘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一看,竟然是半只烧鸡,还有两个白面馒头。
烧鸡虽然只有半只,但在月光下油汪汪的,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哪来的?”李锋喉结滚动了一下。
“嘿,金牙张那**今晚请客吃饭,庆祝他快评上先进了。我在饭店后厨帮忙倒泔水,顺手……咳,顺手拿的。干净的,没动过筷子。”泥鳅咽了口唾沫,把烧鸡递给李锋,“哥,你快吃,补补身子。”
李锋看着泥鳅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心里一酸。
这小子,自己肯定也没吃,却把最好的留给了他。
“进屋,一起吃。”
李锋拉着泥鳅进了屋,两人就着凉水,狼吞虎咽地分食了那半只烧鸡。
久违的油水下肚,那种虚脱感终于缓解了一些。
李锋抹了抹嘴上的油,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泥鳅,明天一早,带上两包好烟,咱们去找瘸腿六。”
“真要去啊?那船底都快漏成筛子了。”泥鳅还在试图劝阻。
“漏了就补。”
李锋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看到了一张巨大的网正在张开。
“咱们这次,要去‘鬼见愁’。”
“啥?!”泥鳅手里的馒头吓得掉在了地上,“鬼见愁?那地方全是暗礁,水底下还有乱。流,那是阎王殿啊!去了就是个死!”
“不去也是死。”
李锋弯腰捡起馒头,拍了拍上面的灰,塞进泥鳅手里。
“富贵险中求。这一次,我要让金牙张把他吃进去的,连本带利都给我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