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未放弃高考的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学校的贴吧和各种班级群里激起了不大不小的水花。
最初是震惊。
「**？真的假的？沈未那么牛逼的人，不高考了？」
「千真万确！我妈是教育局的，说她今天根本没去考场领准考证！」
紧接着是各种猜测。
有人说她家里出了变故，不得不辍学打工。
有人说她早恋怀孕，被逼退学。
更离谱的，是说她患上了严重的考前抑郁症，已经被家人送去精神病院了。
当然，流传最广的版本，还是「为情所困」。
不知道是谁，翻出了几张以前运动会时**的照片。
照片里，陆珩正和篮球队的哥们儿打闹，而沈未恰好从背景里走过，眼神的方向，似乎正落在陆珩身上。
就凭着这几张捕风捉影的照片，一个悲情的暗恋故事被迅速脑补了出来。
「真相了！沈未肯定是一直暗恋陆珩！」
「但是陆珩只喜欢许瑶啊，咱们学校谁不知道？」
「所以啊，眼看着男神和别的女生甜甜蜜蜜，自己高考又没把握超过人家，一时想不开就放弃了……唉，问世间情为何物。」
「这么说来，还挺惨的。」
沈未昔日的同桌，一个叫林菲菲的女孩，在群里看到这些言论，气得差点摔了手机。
「你们胡说八道什么！未未才不是那样的人！」
她发了一句，却立刻被更多的言论淹没。
「林菲菲你激动什么？难道你知道内幕？」
「就是，沈未平时跟谁都不怎么说话，也就跟你走得近一点。她到底怎么了，你快说说啊。」
林菲菲气得打字的手都在抖。
她当然不知道内-幕。
沈未走之前，只跟她吃了一顿饭，告诉她自己要出趟远门，让她别担心。
对于高考的事，沈未一个字都没提。
林菲菲也给她打过电话，发过信息，但全都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她心里又急又气，却无能为力。
此刻，看到群里那些不堪的揣测，她只能无力地辩解。
「未未不是你们想的那种人！她有自己的规划！」
「哟，什么规划？放弃高考去打螺丝的规划吗？」一个ID叫「瑶瑶的小跟班」的人阴阳怪气地回复。
群里顿时一片哄笑。
许瑶也在这个群里，但她始终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
看着那些人如何把沈未贬低到尘埃里，如何把她塑造成一个可悲的、因爱生恨的失败者。
她的心里，涌起一阵扭曲的快意。
这样最好。
一个放弃高考、名声扫地的沈未，才不会对她造成任何威胁。
她那个「市状元」的头衔，才能坐得更稳，更理直气壮。
陆珩自然也看到了这些言论。
他非但没有阻止，反而觉得很有意思。
暗恋他？
这个认知让他虚荣心爆棚。
他想起沈未答应他条件时那平静的脸，现在想来，那哪里是平静，分明是爱而不得的故作坚强。
还有最后那个他看不懂的笑容，一定是强忍着心碎的苦笑吧。
可怜的家伙。
陆珩摇了摇头，甚至生出了一丝怜爱。
他拿起手机，调出那个已经很久没联系过的号码，编辑了一条短信。
「别看贴吧那些人胡说。安心休养，钱不够了跟我说。等我考完，就去找你。」
他自认为这番话温柔又体贴，充满了上位者的宽容。
然而，他不知道，这条短信的宿命，是被运营商的系统判定为发送失败，最终消失在信号的荒漠里。
而那个被他脑补成「为情所困、黯然退场」的沈未，此刻正拖着行李箱，站在清华园的门口。
她摘下墨镜，抬头看着那块著名的校门牌匾，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青草和阳光的味道。
和她南方家乡那座小城潮湿黏腻的空气，截然不同。
这里，是她用三年隐忍和汗水换来的新世界。
因为是通过竞赛保送，她比其他新生要早到校将近两个月，参加一个为期六周的集训营。
整个计算机系，像她这样的「天才少年」，一共有三十个。
办理报到手续的时候，负责接待的学长看到她的名字，惊讶地挑了挑眉。
「你就是沈未？那个满分拿下国一的？」
沈未点点头。
学长顿时热情了好几倍：「久仰大名久仰大名！我是你学长陈默，以后有任何问题随时找我！」
他一边帮沈未办手续，一边絮絮叨叨地介绍着。
「你们这批‘姚班’的预备役，可都是宝贝疙瘩。学校给你们安排的都是最好的两人间宿舍，集训期间还有各种补贴。」
「对了，你的室友也刚到，是个从首都附中保送上来的大神，叫周怡，人特好，你们肯定能处得来。」
沈未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
她的东西不多，一个24寸的行李箱就装下了全部家当。
陈默学长热情地帮她把行李送到了宿舍楼下。
「四楼407，我就不送你上去了。安顿好了随时在微信上找我，晚上带你去吃我们学校最好吃的食堂！」
「谢谢学长。」
沈未道了谢，一个人拖着箱子上了楼。
宿舍是朝南的，阳光很好。
一个短发女生正在铺床，听到开门声，回过头来。
她的眼睛很亮，笑容也很有感染力。
「嗨！你就是沈未吧？我是周怡！」
「你好，我是沈未。」
两人简单地打了招呼。
周怡的性格很开朗，自来熟，一边整理东西一边跟沈未聊天。
「我早就听说你了！你在决赛场上那个解法，简直神了！我们教练复盘的时候，把你夸上了天！」
「你也很厉害。」沈未由衷地说。
首都附中的金字招牌，含金量不言而喻。
「害，我那是运气好。」周怡摆摆手，忽然凑过来，神秘兮兮地问，「对了，你高考了吗？」
沈未顿了一下，摇了摇头。
「我就知道！」周怡一拍大腿，「我们也是，教练说反正都保送了，就别去跟普通考生抢名额了，还给我们放了个大长假。」
沈未笑了笑，没说话。
原来，放弃高考，才是他们这些「保送生」的常态。
只是在陆珩和许瑶的世界里，这却成了可以被金钱收买的、天大的牺牲。
何其可笑。
她拉开自己的衣柜，将带来的几件衣服一一挂好。
周怡看到她箱子里除了衣服和几本专业书，就再没别的东西，有些惊讶。
「你就带了这么点东西啊？」
「嗯，够用了。」
「也是，缺什么回头我们一起去买。」周怡说着，从自己的桌上拿过一个精致的礼品袋递给她，「这个，送你的，见面礼。」
沈未打开一看，是一套护肤品，牌子她认识，价格不菲。
「太贵重了。」她想还回去。
「哎，这有什么！」周怡把袋子按回她手里，「都是自己人！以后我们就是革命战友了，要在这个变态云集的‘姚班’里相依为命的！」
看着周怡真诚的笑脸，沈未心里一暖。
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来自同龄人的、不带任何附加条件的善意。
不像许瑶，永远用嫉妒和提防的眼神看她。
也不像陆珩，永远用金钱和权力来衡量一切。
在这里，大家只看你的代码，你的才华。
真好。
安顿好一切，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
周怡拉着她，兴冲冲地要去食堂。
两人走在绿树成荫的校园里，身边是来来往往的、洋溢着青春气息的大学生。
沈未忽然觉得，自己过去那三年被压抑的、灰暗的青春，在这一刻，仿佛被彻底点亮了。
就在这时，她的旧手机——那只专门用来和陆珩联系的手机——突然在行李箱的某个角落里震动了一下。
是她忘了关机。
屏幕上，是一条迟来的短信，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但内容却很熟悉。
「沈同学，你好。我是你妈妈的主治医生王医生。很冒昧打扰你，是想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母亲的癌细胞扩散已经得到有效控制，最新的治疗方案非常成功，后续只需要定期复查和服药即可。恭喜你！」
沈未看着那条短信，愣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笑了。
眼眶却不受控制地红了。
三年的忍辱负重，每个月计算着到账的十万块钱，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万年老二」的假象……
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都有了最圆满的回报。
她收起手机，抬头看向远方的晚霞。
金色的光芒铺满了整个天空，壮丽而辉煌。
她的人生，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