纱布一层层拆开,光明像一把滚烫的刀,狠狠刺进我的眼睛。
我疼得浑身发抖,眼泪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
三年了。
我在黑暗里生活了整整三年。
医生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沈**,别着急,慢慢来。你的角膜移植手术非常成功,但眼睛需要一个适应过程。”
我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强迫自己一点点睁开眼。
模糊的光影逐渐变得清晰。
我看见了医生关切的脸,看见了护士递过来的水杯,看见了窗外明媚得有些刺眼的阳光。
我看见了。
我真的看见了!
喜悦像失控的洪水,瞬间淹没了我。
我想第一时间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周牧。
我的男朋友,周牧。
在我失明的三年里,他对我无微不至,不离不弃。
他说,我是他的命。
他说,就算我一辈子看不见,他也会是我一辈子的眼睛。
我摸索着拿起手机,屏幕上的光亮得晃眼,但我还是凭着记忆,拨出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从听筒里传来,吵得我耳朵嗡嗡作响。
“喂?谁啊?”
一个陌生的女人声音,带着几分醉意和不耐烦。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找周牧。”
“找阿牧啊?”女人轻笑一声,声音里满是炫耀,“他在洗手间呢,你有什么事跟我说也一样。”
凭什么一样?
你是谁?
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但我还是压抑着情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你是哪位?”
“我是他女朋友啊,你又是谁?”
女朋友?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你让他接电话。”我的声音在发抖。
“都说了他在忙嘛。”女人似乎有些不高兴了,“你这人怎么这么烦啊?有什么事等他出来再说!”
说完,她直接挂了电话。
我捏着手机,浑身冰冷。
护士看我脸色不对,关心地问:“沈**,你怎么了?是不是眼睛不舒服?”
我摇摇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没事,就是……就是太高兴了。”
我必须去当面问清楚。
我换下病号服,凭着记忆里的地址,打车去了一家名叫“迷迭”的酒吧。
这里是周牧和他朋友们常来的地方。
推开沉重的大门,喧嚣的音乐和混杂的酒气扑面而来。
五光十色的灯光在我眼前疯狂闪烁,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眯着眼,艰难地在拥挤的人群里寻找着周牧的身影。
终于,在角落的卡座里,我看见了他。
他穿着我给他买的黑色衬衫,侧脸英俊如初。
只是……
他的腿上,坐着一个穿着红色吊带裙的女人。
那个女人勾着他的脖子,笑得花枝乱颤,丰满的嘴唇几乎要贴到他的脸上。
而周牧,我那个曾发誓会爱我一辈子的男朋友,没有推开她。
他只是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手里端着酒杯,眼神迷离,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宠溺的笑意。
那一瞬间,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我曾经无数次幻想过恢复光明后第一眼看到他的场景。
我想象着他惊喜的表情,想象着他会紧紧抱住我,告诉我他有多爱我。
却唯独没有想过,会是这样一幅不堪入目的画面。
我死死盯着他们,仿佛要将这刺眼的一幕刻进骨子里。
也许是我的目光太过灼热,周牧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漫不经心地朝我这边瞥了一眼。
四目相对。
他的瞳孔骤然紧缩。
脸上的醉意和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掩饰的震惊和慌乱。
“清……清清?”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推开了怀里的女人,猛地站了起来。
那个女人被推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不满地抱怨:“阿牧,你干什么啊!”
她也顺着周牧的目光看向我,当看清我的脸时,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恍然大悟又带着几分挑衅的笑容。
原来是她。
电话里的那个“女朋友”。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快要无法呼吸。
周围的喧嚣仿佛都消失了。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周牧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但最终只是脸色煞白地看着我。
我一步步朝他走过去。
高跟鞋踩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心上。
我走到他面前,站定。
近距离看他,才发现他瘦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可这并不能成为他背叛我的理由。
我抬起手。
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巴掌扇在了他的脸上。
“啪!”
清脆的响声,在嘈杂的音乐声中,显得异常突兀。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们身上。
周牧被打得偏过头去,英俊的脸上迅速浮起一个清晰的五指印。
他没有还手,也没有说话,只是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似乎没想到,一向温顺的我,会当众给他一巴掌。
“周牧,”我的声音冷得像冰,“我们分手。”
说完这五个字,我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我不想听任何解释。
也不想看他那张虚伪的脸。
我转身就走,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
身后传来那个女人的嗤笑声:“阿牧,你看,她自己走了。这种不识趣的女人,早该分了。”
周牧没有回答。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我,灼热而复杂。
走出酒吧,冷风一吹,我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三年的黑暗,三年的等待,三年的不离不弃。
原来,都只是一场笑话。
我的手机响了。
是周牧。
我毫不犹豫地挂断,拉黑。
紧接着,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发了过来。
“清清,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在哪?外面冷,快回来!”
我看着短信,冷笑一声,直接删掉。
不是我想的那样?
难道是我瞎了吗?
哦,对。
我确实瞎了三年。
可现在,我看清了。
看得清清楚楚。
我站在路边,茫然四顾。
车水马龙,霓虹闪烁。
这座城市这么大,却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我想回家。
可我那个所谓的家,是周牧的公寓。
我失明后,父母不忍看我一个人,便让我搬去和周牧同住,方便他照顾我。
现在想来,真是讽刺。
我该去哪?
就在我茫然无措的时候,一辆黑色的宾利在我面前缓缓停下。
车窗降下,露出一张清冷矜贵的脸。
男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气质沉稳,眉眼深邃。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淡淡开口:“沈**,需要帮忙吗?”
我愣住了。
这个人……我好像在哪见过。
却又想不起来。
他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薄唇微启:“我是陆时宴。”
陆时宴。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的记忆。
他是周牧的小叔。
那个传说中,一手缔造了陆氏商业帝国,手段狠厉,不近人情的男人。
我只在失明前,周牧带我去陆家老宅吃饭时,远远见过他一面。
那时候,他就坐在主位上,不言不苟,气场强大到让人不敢直视。
他怎么会在这里?
“上车吧,”陆时宴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外面不安全。”
我犹豫了一下。
我和他并不熟。
甚至可以说,是陌生人。
可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鬼使神差地,我拉开了车门。
车内空间很大,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雪松香,很好闻。
“谢谢。”我低声道。
陆时宴没有说话,只是吩咐司机:“开车。”
车子平稳地驶入车流。
车厢里一片寂静,气氛有些压抑。
我绞着手指,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想去哪?”还是陆时宴先开了口。
我想了想,报了一个酒店的名字。
“你和周牧……”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吵架了?”
我自嘲地笑了笑:“不是吵架,是分手。”
陆时宴透过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你的眼睛……”
“今天刚做的手术,恢复了。”
“恭喜。”
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是真心还是客套。
我也不在乎。
我现在只想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
把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当成一场噩梦。
车子很快到了酒店门口。
我正要下车,陆时宴却突然叫住了我。
“沈**。”
我回头看他。
他递过来一张名片,上面只有一串电话号码。
“有任何需要,可以打这个电话。”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磁性,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
我接过名片,指尖无意中触碰到他的手指。
冰凉的。
就像他的人一样。
“谢谢陆先生。”
我下了车,没有回头。
我不知道的是,在我身后,那辆黑色的宾利,停留了很久很久。
车内。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自家老板,小心翼翼地问:“陆总,我们现在去哪?”
陆时宴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良久,他才淡淡开口。
“去查查,今天是谁给沈清做的角膜移植手术。”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