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上隐约映出她现在的模样——一个年仅二十四岁，却已手握一家估值数亿的科技公司，在行业峰会上被镁光灯追逐，被媒体称为“创业黑马”、“最难搞的美女CEO”的女人。成功的光环耀眼夺目，足以将过往一切晦暗覆盖。
只有她自己知道，某些东西从未真正离开。
比如，对“信任”二字根深蒂固的怀疑。她可以游刃有余地处理最复杂的商业谈判，精准判断每一个合作伙伴的利弊得失，却很难再毫无保留地将后背交给任何人。她的团队优秀而忠诚，但她始终是那个制定规则、掌控全局的船长，保持着一段安全距离。
比如，对任何形式的“孤立”近乎本能的警觉与抗拒。她不断扩张事业版图，用忙碌填满所有时间，用成就筑起高高的城池。她不再是被动承受流言蜚语的弱者，而是掌控话语权的强者。那些曾让她坠入深渊的“众人目光”，如今成了她必须衡量和利用的“公众形象”。
再比如，心底某个角落，依旧封存着那年冬天刺骨的寒意，以及铁皮盒子落入垃圾桶时，那一声空洞的回响。那不是怀念，而是一道隐秘的伤疤，提醒她柔软与依赖的代价。
手机震动了一下，打破沉寂。是一条社交活动邀请，某高端慈善晚宴，举办地点恰好在她母校所在的城市。发起人名单里，一个名字刺痛了她的眼睛——林婉儿。
王思琪的指尖在屏幕上方停顿了一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眼底的深潭，似乎掠过一丝极冷的微光。七年，足够很多人走上截然不同的道路。据说林婉儿毕业后凭借家庭背景和长袖善舞，在本地名流圈混得风生水起，如今更是某家知名时尚品牌公关总监，风光无限。
她没有犹豫，回复了“接受邀请”。
不是想去见谁，更不是余情未了。她只是需要面对。面对那个曾是她噩梦起源的地方，面对那些或许早已遗忘、或许仍在暗中打量她这个“昔日丑闻主角”的眼光。如今的王思琪，有足够的资本和盔甲，回去检视那片废墟，或者，亲手将某些残留的痕迹彻底抹去。
驱车回家的路上，车载广播流淌着舒缓的爵士乐。等红灯时，旁边公交站台的广告灯箱亮着某部青春爱情电影的宣传海报，男女主角在樱花树下相视而笑，美好得不真实。王思琪瞥了一眼，随即移开目光。
爱情？在她的世界里，这个词早已和“风险”、“不可控”、“效率低下”画上了等号。这些年来，不是没有遇到过示好者，商界才俊、儒雅学者、甚至大胆热情的年轻男孩。但她总是礼貌而疏离地保持距离。她的理性分析告诉她，建立在资源互换、利益共赢基础上的关系更为稳固可靠。至于那种小说里描写的、令人心跳加速、奋不顾身的情感……她心脏的位置，仿佛自从那年冬天之后，就缺了一角，再也无法产生那样剧烈而纯粹的共鸣。
可有时候，在极度疲惫的深夜，独自面对空荡荡的顶层公寓，听着窗外城市永不歇息的隐约轰鸣，一种更深、更无从排遣的空茫会悄然袭来。那不是孤独，孤独可以被工作、成就、社交填满。那是一种……情感上的荒芜。好像她一路狂奔，登上了曾遥不可及的山峰，却发现山顶风景虽好，却寒风凛冽，无人可以分享这一刻的冷暖，也无人真正懂得她一路走来，鞋底沾满了怎样的泥泞与冰碴。